腊月二十八,雪终于又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渐渐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谢府重新覆成一片纯白,也暂时掩盖了连日来的纷乱痕迹。
正院暖阁里,地龙和炭火将寒冷彻底隔绝。苏照晚晨起时,便听得外头扑簌簌的落雪声,推开窗缝一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清冽的空气涌入,让人精神一振。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让春桃寻了件簇新的杏子红缠枝莲纹缎面出锋袄穿上,领口袖边镶着洁白的风毛,衬得她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暖意。
“阿澈醒了吗?”她问。
“醒了,乳母刚喂过奶,正精神着呢。”秋葵笑着回道。
“抱来我瞧瞧。”
乳母很快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澈抱来。小家伙刚吃饱,小脸红扑扑的,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到苏照晚,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苏照晚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指尖拂过他柔嫩的脸颊,心中一片柔软。
正逗弄着孩子,外头有小丫鬟禀报:“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来了。”
苏照晚动作未停,只抬眼:“请进来。”
崔嬷嬷掀帘而入,身上带着未拍净的雪粒,脸色却比外头的天气更肃穆几分。她先恭恭敬敬行了礼,目光在苏照晚怀中活泼的阿澈身上停留一瞬,才开口道:“给夫人请安。老夫人让奴婢来传话,请夫人巳时三刻过松鹤堂一趟,有话要问。”
苏照晚心中微凛。老夫人传召,且特意说明“有话要问”,语气不善。看来,柳如眉昨日让春莺去的那一趟,起了作用。
“不知母亲唤我,所为何事?”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崔嬷嬷垂下眼:“这个……老夫人未明说。只是今早柳姨娘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似乎……提起了些旧事,老夫人听后,神色不豫。”
旧事?苏照晚眸光微闪。柳如眉这是按捺不住,开始反击了?而且,是直接捅到了老夫人那里。会是什么“旧事”?无非是些捕风捉影、却能戳中老夫人心窝子的东西。
“我知道了,劳烦嬷嬷跑一趟。我稍后便去。”苏照晚神色不变,将阿澈交还给乳母。
崔嬷嬷见她如此平静,反倒有些意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行礼退下了。
人一走,周妈妈立刻上前,脸色焦急:“夫人,柳姨娘定是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了!她昨日才‘病’着,今日就能去请安,还提起‘旧事’……这分明是冲着夫人您来的!”
苏照晚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拢了拢鬓发,语气依旧平静:“急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既然出招了,我们接着便是。”她顿了顿,“妈妈,你随我去。春桃,你和秋葵看好院子,照看好阿澈。”
巳时三刻,雪势稍缓。苏照晚披上厚实的玄狐斗篷,揣着手炉,由周妈妈搀扶着,踏着积雪,往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走去。一路无言,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松鹤堂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沉滞的气氛。谢老夫人端坐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身穿深褐色五福捧寿纹缎面袄,头戴抹额,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面色沉凝,不见往日的慈和。柳如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脸上薄施脂粉,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病后的憔悴,正拿着帕子,轻轻拭着眼角,一副欲言又止、楚楚可怜的模样。
见苏照晚进来,柳如眉立刻站起身,怯生生地行礼:“姐姐来了。”
苏照晚微微颔首,先上前给老夫人行礼:“母亲安好。不知母亲唤儿媳前来,有何吩咐?”
谢老夫人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坐吧。”
苏照晚在下首另一侧坐了,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短暂的沉默后,谢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照晚,你嫁入谢家,已有三年了吧。”
“是,母亲。”苏照晚垂眸应道。
“这三年,你为谢家开枝散叶,诞下嫡孙,是有功的。”谢老夫人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身子弱,需要将养,我和韫之也体恤你,让你静心休养,府中琐事,能免则免。”
苏照晚心中冷笑,知道这只是铺垫,静候下文。
果然,谢老夫人话锋一转:“只是,身为主母,有些责任,终究是推脱不得的。譬如……规劝夫君,和睦后院,持家有道,这些大节,关乎家族颜面和气运,半点马虎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眉,又落回苏照晚身上:“我近日听闻,韫之前些时日,似乎有些烦难,你作为正妻,非但未能及时宽慰劝导,反而……因些许用度小事,与韫之起了龃龉,甚至在族老面前,言辞激烈,颇有怨怼?”
来了。苏照晚心道。柳如眉果然拿“用度”和“族老面前”说事,还扣上了“未能宽慰夫君”、“怨怼”的帽子。
她尚未开口,柳如眉已嘤嘤啜泣起来,用帕子掩着脸,声音哽咽:“老夫人息怒,此事……此事原是妾身多嘴。那日妾身去给姐姐请安,偶然听姐姐身边的丫鬟提起,说姐姐因着炭火衣裳的事,心中郁郁,与老爷置气……妾身只是担心姐姐身子,又怕老爷烦心,才……才在老夫人面前提起,万没想到会惹得老夫人动怒……都是妾身的不是……”她边说边哭,梨花带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却又坐实了苏照晚“郁郁置气”的罪名。
好一招以退为进!苏照晚冷眼旁观。柳如眉这是要将她塑造成一个不识大体、不顾夫君烦难、只知计较自身用度的狭隘妒妇形象。
谢老夫人眉头蹙得更紧,看向苏照晚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满:“照晚,可有此事?韫之身为男子,在外奔波劳碌,支撑门庭,已是不易。你身为内眷,理当体谅,为他分忧解劳,营造一个和睦安顺的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怎能因些许琐事,便心生怨怼,甚至闹到族老面前?这岂是贤妻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