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起来吧,入座。你身子弱,难为你还过来。”
“除夕团圆,儿媳理当在场。”苏照晚温声应道,起身,走向留给她的、谢老夫人右下首的位置。经过谢韫之身边时,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却目不斜视,坦然落座。
柳如眉端起茶杯,借着衣袖的遮掩,向苏照晚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家宴开始。婢女们穿梭布菜,伶人在厅角轻轻拨动丝弦,演奏着喜庆的乐曲。谢老夫人说了些勉励子孙、展望来年的场面话,众人附和。谢韫之也举杯向母亲敬酒,说了几句吉祥话,只是语气有些干涩。
席间,柳如眉似乎格外活跃了些。她先是为谢老夫人布了几样软烂可口的菜,又柔声细语地提起自己今日特意为老夫人绣了一个暖额,针脚如何细致,花样如何寓意吉祥。谢老夫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夸了她两句“有心”。
接着,柳如眉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目光扫过苏照晚,声音依旧轻柔:“说来,妹妹前日身子不适,未能去向姐姐请安,心中着实不安。听闻姐姐前些日子变卖嫁妆铺子,为夫君分忧,妹妹真是又敬佩,又惭愧。姐姐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我谢府之福,也是夫君之幸。”她说着,还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感动至极。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句句带刺。在除夕家宴上,当着阖府主子和有头脸仆妇的面,刻意提起“变卖嫁妆”,看似褒扬,实则是将苏照晚的“牺牲”公开化、戏剧化,既凸显了她自己的“懂事”和“感恩”,又将苏照晚置于一种被审视、甚至可能被同情(或暗中嘲笑)的境地。更微妙的是,她只提“变卖嫁妆分忧”,绝口不提苏照晚用自己嫁妆维持用度、甚至当众晒账自证清白的事,引导众人只记住苏照晚“不得不”变卖嫁妆贴补家用的“窘迫”。
果然,席间几位姨娘看向苏照晚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赵通房更是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道:“到底是正房夫人,嫁妆厚实,能卖得起铺子。我们这些人,便是想卖,也没得卖呢。”语气酸溜溜的。
谢韫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色微沉,却未出声呵斥。
谢老夫人则看了苏照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怜悯,又似是不以为然。
苏照晚端起面前的温水,小口啜饮,仿佛根本没听见柳如眉和赵通房的话。直到柳如眉说完,她才放下杯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如眉,唇边甚至带起一丝极淡的、客套的笑意:
“柳妹妹言重了。夫妻本是一体,同舟共济乃是本分。倒是妹妹,前日受惊,旧疾复发,今日便能强撑着出席家宴,侍奉母亲,才是真正的有心。妹妹身子弱,还需好生将养才是,切莫太过劳神,以免……病情反复。”
她语气温和关切,却将“受惊”、“旧疾复发”、“强撑”、“劳神”、“病情反复”几个词咬得清晰。提醒众人柳如眉自己身上还带着“贼患”疑云和“病弱”标签,更暗指她今日的“活跃”可能是故作姿态,甚至可能“病情反复”另有蹊跷。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照晚不再看她,转而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入面前的小碟中,慢条斯理地剔起刺来。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无形的交锋,只是席间最寻常不过的寒暄。
谢韫之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股邪火又隐隐窜起。苏照晚越是这副平静无波、油盐不进的样子,就越是让他觉得憋闷、失控。碎玉之辱,言犹在耳。而她,竟还能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与人机锋暗藏!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厅内顿时一静。
“用膳吧,菜要凉了。”谢老夫人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
丝竹声重新响起,婢女继续布菜。席间恢复了表面的觥筹交错与言笑晏晏,只是那热闹底下,分明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与寒意。
苏照晚垂眸,小口吃着碟中剔净的鱼肉,味同嚼蜡。
她知道,从她摔碎玉镯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惊涛,已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场除夕家宴,不过是风暴前,最后的、虚伪的宁静。
她抬眼,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