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元日。
天光未大亮,府中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连绵不绝,试图用最喧闹的方式驱散旧岁晦气,迎来新春祥瑞。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香烛混合的独特气味,仆役们穿着新衣,脸上挂着比昨日更真诚几分的笑容,互相道着“恭喜”。
正院暖阁里,却仿佛被这满府的喜庆隔绝。苏照晚一夜浅眠,天未亮便醒了。并非被鞭炮惊醒,而是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让她无法真正安枕。她拥被坐起,听着外头喧嚣的声浪,神色平静无波。
春桃和秋葵早早进来伺候,两人眼下都带着青影,显然也未曾睡好,看向苏照晚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忐忑。昨夜老爷怒气冲冲离去,夫人提了和离……这天,怕是要变了。
“更衣吧。”苏照晚淡淡道,声音有些沙哑。
今日是元日,依礼需着正装。春桃取来那套只在重大节庆才穿的、按品级制作的深青色织金云凤纹大衫霞帔,并配套的翟冠。翟冠沉重,以金丝为胎,点翠为饰,镶嵌珠玉,华贵逼人。苏照晚平日里最不喜戴它,嫌累赘压头。今日却任由春桃和秋葵为她仔细穿戴齐整。
铜镜中,女子面容苍白,被沉重的翟冠和华丽的礼服衬得愈发瘦削,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刚穿戴完毕,周妈妈便急匆匆进来,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要凝重:“夫人,老爷和老夫人请您即刻去松鹤堂。”
果然来了。苏照晚心中了然。谢韫之没有直接给她答复,而是请动了老夫人。也好,有些话,当众说清楚,省得日后纠缠。
“知道了。”她站起身,翟冠上的珠玉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妈妈随我去。春桃秋葵留下,看好阿澈和院子。”
松鹤堂今日亦是灯火通明,香烛高烧。谢老夫人端坐正堂,同样身着吉服,头戴珠翠,面色沉凝,不见半分元日该有的喜气。谢韫之坐在下首,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他今日需入宫朝贺),脸色铁青,眼下乌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柳如眉竟也在场,坐在谢韫之另一侧,今日穿了一身娇艳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袄裙,脸上妆容精致,只是眼神闪烁,时不时偷偷瞥向门口。
除了他们,厅内还站着几位族中有头脸的旁支长辈和管事,皆神色肃穆。气氛压抑得如同灵堂,哪有半分过年气象。
苏照晚扶着周妈妈的手,缓步踏入厅中。沉重的翟冠和礼服并未让她步履蹒跚,反而更显出一种庄重不容侵犯的气度。她目不斜视,上前,对着谢老夫人屈膝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恭祝母亲新岁安康。”声音平稳,礼节周全。
谢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半晌,才沉声道:“起来吧。今日叫你过来,所为何事,你心中想必清楚。”
苏照晚直起身,平静地看向谢老夫人:“儿媳愚钝,还请母亲明示。”
“你!”谢韫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苏照晚,气得手指发抖,“你还敢装糊涂!昨夜那封……那封混账东西,是你写的不是?!”
苏照晚微微侧头,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夫君说的,可是和离书?正是妾身所写。怎么,夫君还未考虑清楚吗?”
“和离?你想得美!”谢韫之怒道,“我谢家没有和离的妇人!你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竟敢写这种东西,你是要反了天吗?!”他越说越怒,转向谢老夫人,“母亲,您看看,这就是您的好儿媳!目无夫君,忤逆不孝,如今还要携子离家,分割财产!这等妇人,留之何用?!”
柳如眉适时地拿起帕子,掩面啜泣起来,声音哀切:“姐姐……姐姐何至于此啊!便是夫君有什么不是,您也不能……不能写和离书啊!这让外人知道了,谢府颜面何存?让澈儿将来如何自处?”她句句都在点子上,看似劝解,实则将苏照晚置于“不顾家族颜面、不顾儿子前程”的绝境。
几位族老也纷纷摇头,面露不赞同之色。一位须发花白的叔公开口道:“侄媳妇,你年轻气盛,与韫之偶有口角也是常事,何至于闹到要和离的地步?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般行事,于己于家,皆无益处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和、指责苏照晚不顾大局、冲动行事的论调。仿佛昨夜她摔碎玉镯、提出和离,全是她一人无理取闹,而谢韫之欲拿亡母遗物行贿、柳如眉暗中算计、府中疑云重重,皆可忽略不计。
苏照晚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直到众人声音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母亲,各位叔伯,夫君,柳妹妹。你们所言,皆有道理。夫妻一体,家族为重,颜面要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指责、或虚伪的脸,“可若这‘一体’早已离心离德,这‘家族’视我为可榨取可利用之物,这‘颜面’需要我忍尽屈辱、甚至牺牲我儿未来去维系……那么,这‘体’,我不要也罢;这‘家’,我不留也罢;这‘颜面’,我不顾也罢!”
她语气陡然转厉,上前一步,逼视着谢韫之:“谢韫之,我且问你!昨日你欲拿祖母遗物去讨好上官妾室,我不允,摔碎玉镯,是我冲动。可你呢?你心中可有一丝对故去祖母的敬畏?可有一分为人子的廉耻?你只知前程,只知钻营,何曾将夫妻情分、人伦纲常放在眼里?!”
谢韫之被她问得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苏照晚不再理他,转向柳如眉,目光如冰刃:“柳妹妹,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为谢府好。那我问你,年前离府的吴账房,与你院中丫鬟春莺是何关系?那件出现在‘贼患’现场的男子外袍,为何与吴账房离府前所穿衣物相似?你私底下让针线房柳娘子从外头带回的翡翠镯子,又从何而来?你三番五次让春莺接触王婆子之子王癞子,所为何事?!”
一连串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上!柳如眉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帕子掉落在地,眼中满是惊骇与慌乱:“姐姐……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