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苏照晚冷笑,从袖中取出几张薄纸——那是苏忠这几日暗中查访到的零碎记录,包括王癞子与戴毡帽男人接触的时间地点、柳娘子回娘家的异常、以及吴账房离府前与春莺接触的目击证词(虽未署名,但时间地点清晰)。她将纸张掷于地上,“这些,柳妹妹可看得懂?需不需要我请吴账房回京,或是将王癞子、柳娘子、春莺一并叫来,当面对质?!”
柳如眉浑身颤抖,几乎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苏照晚不仅查到了吴账房,竟连王癞子、柳娘子这些细枝末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谢韫之和谢老夫人,以及几位族老,全都震惊地看着地上的纸张,又看看面无人色的柳如眉,最后看向神色冷冽如霜的苏照晚。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苏照晚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这个家,早已污秽不堪。夫君算计我的嫁妆,妾室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连故去祖母的遗物都能被拿去做晋身之阶……这样的地方,我多待一刻都觉得窒息!我的儿子,绝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她再次看向谢韫之,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通牒:“和离书我已写好,条件也列得明白。今日,当着母亲和各位叔伯的面,我最后问一次:你是要体面地和离,让我带着阿澈和我的嫁妆安静离开;还是要我将这些腌臜事统统捅出去,闹上公堂,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谢府内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你选!”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
谢韫之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苏照晚,眼中怒火、惊悸、羞愤、权衡……种种情绪激烈翻腾。他看向地上那些证据,又看看抖如筛糠的柳如眉,最后,目光与脸色铁青的谢老夫人对上。
谢老夫人闭了闭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疲惫的灰败。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韫之媳妇……照晚。”
苏照晚看向她。
“事已至此,”谢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强留无益,反生祸端。你……带着澈儿,走吧。”
“母亲!”谢韫之失声喊道,满眼不甘。
“闭嘴!”谢老夫人厉声呵斥,随即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嫁妆……本就是她的,让她带走。澈儿……年幼,跟着母亲也好。”她看向苏照晚,眼神复杂,“只盼你……念在往日情分,莫要将事情做绝。给谢家,也给你自己,留些余地。”
这便是同意了。以谢老夫人代表谢家,同意了和离的条件。
苏照晚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空旷与冰凉。她对着谢老夫人,深深一福:“谢母亲成全。”
然后,她直起身,摘下头上沉重的翟冠,递给一旁的周妈妈。又解开霞帔的系带,将华贵的外衫一层层脱下,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夫人的礼服……”春桃下意识想接。
“不必了。”苏照晚淡淡道,“这谢府主母的礼服,从此,与我再无干系。”
她只穿着寻常的中衣,长发披散,素面朝天,在这满堂华服吉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出一种决绝的、洗净铅华的清冽。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谢韫之,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柳如眉,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族老,然后,转身,扶着周妈妈的手,一步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松鹤堂。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即将爆发的、更为汹涌的暗流。
但,都与她无关了。
晨光熹微,穿透云层,洒在覆雪的重檐叠瓦上,映出一片清冷而崭新的光芒。
苏照晚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寒意的空气。
真冷。
也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