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雪霁云开。一夜北风紧,吹散了最后几缕彤云,露出瓦蓝的天,映着满院皑皑白雪,刺得人眼睛发亮。
谢府正院的暖阁里,苏照晚并未真的安睡。她只是闭目养神,将和离书送出后可能引发的种种应对、谢韫之的反应、以及接下来要走的路,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数遍。直到窗外传来扫雪的沙沙声,远处厨房方向飘来隐约的粥米香气,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精神却异常清明锐利。
春桃轻手轻脚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小丫头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动作却比往日更加谨慎小心,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问。苏照晚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却知此刻不是解释安抚的时候。
刚用罢一盏清粥,外头便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嬷嬷在帘外禀报:“夫人,舅老爷来了,在前厅候着,说……有急事要见您。”
兄长来了?这么早?
苏照晚心念电转,立刻明白,定是苏家那边得了消息。昨夜谢韫之虽然暴怒离去,但他绝不敢将和离之事大肆声张,更可能是一早派人去苏府“商议”或施压。而兄长苏明远,必定是得了信,立刻赶了过来。
“请舅老爷到偏厅稍候,我即刻便去。”她吩咐道,声音平稳。转头对春桃说:“简单梳个髻便是,不用戴那些沉甸甸的首饰了。”
春桃应了声是,麻利地为她挽了一个清爽的单螺髻,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苏照晚换了身月白色绣缠枝梅的夹棉褙子,外罩一件银狐皮斗篷,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的清冷坚定。
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苏明远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扫出的蜿蜒小径,眉头紧锁,面沉如水。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
“晚晚!”他急步上前,上下打量妹妹,见她除了眼底略有倦色,神色却异常平静镇定,心下稍安,但忧色更浓,“昨夜……谢韫之是不是为难你了?他今早派人到府里,言语含糊,只说你有‘非常之举’,请父亲过府一叙。父亲气得不轻,母亲更是急得直掉泪。我寻了个由头先过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
苏照晚请兄长坐下,示意春桃守在门口,才将昨夜递上和离书、以及之后与谢韫之的对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包括谢韫之对阿澈和嫁妆的态度,以及自己最后的“提醒”。
苏明远听着,脸色由最初的惊怒,逐渐转为凝重,最后化为一片冷肃的寒意。听到妹妹提及可能诉诸官府时,他眼神锐利如刀。
“好,好一个谢韫之!”他冷笑一声,“用故去祖母的遗物去讨好妾室?亏他想得出来!还有脸提嫁妆归谢家?阿澈必须留下?真是欺人太甚!”
他霍然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看向妹妹的目光里充满了疼惜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晚晚,你做得对。这样的夫家,这样的夫婿,早离早干净!只是……苦了你了,昨夜必定煎熬。”
苏照晚摇摇头:“兄长,我不苦。想明白了,便只剩下轻松。只是此事,恐怕要牵连家里,让父亲母亲忧心……”
“这是什么话!”苏明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是苏家的女儿,无论何时,苏家都是你的后盾!父亲虽然古板些,但最是护短,绝不容许旁人如此欺辱他的女儿。母亲就更不用说了,昨夜若知道详情,怕是要直接打上门来。”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你放心,家里一切有我。谢韫之想用那些含糊之词逼我们就范?做梦!我这就回去,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父母。你且在此稍安勿躁,无论如何,今日必接你回家!”
“回家”二字,他说得格外铿锵有力。
苏照晚鼻尖微酸,强忍下涌上眼眶的热意,重重点头:“嗯,我听兄长的。”
苏明远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让她务必看顾好自己和孩子,若有变故立刻派人通知,这才匆匆离去。
兄长一走,苏照晚便吩咐春桃开始悄悄收拾要紧的细软物件,尤其是阿澈的衣物用品、自己的贴身之物、以及各类契证文书。大部分嫁妆实物虽一时无法搬动,但关键凭据必须握在手中。
谢府上下,似乎也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安静里。下人们噤若寒蝉,行动间都带着小心。柳如眉那边毫无动静,不知是尚未得知,还是在暗中观察。谢韫之自昨夜离去后,便再未露面。
晌午刚过,苏府便来了人。这次来的阵仗不小,不仅苏明远又来了,还带来了苏府的大管家,以及十来个健壮的仆妇和小厮。马车直接驶到了二门外。
苏明远这回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见了苏照晚便道:“父亲母亲都清楚了。父亲拍了桌子,骂谢家‘竖子无礼’,母亲哭了一场,说你受委屈了。二老的意思很明确:接你回家!立刻,马上!谢家若敢阻拦,苏家不惜对簿公堂!《唐律》咱们也请人细细参详过了,你写的和离书于法有据,要求合情合理,绝无退让之理。”
他压低声音:“谢韫之被父亲叫去苏府,谈了一个多时辰。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看父亲回来后的脸色,谢家应该是松口了。至少,和离之事,他不敢不认。细节恐怕还要拉扯,但接你归家,刻不容缓。”
苏照晚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她最怕的,是父兄因顾及颜面或畏惧谢家权势而劝和。如今看来,血脉亲情终究胜过那些虚浮的考量。
“阿澈呢?”她最牵挂孩子。
“一起接走!”苏明远毫不犹豫,“乳母和贴身的丫鬟也带上。东西不用多收拾,缺什么家里都有。母亲说了,‘回家!娘给你收拾新院子!保准比这儿敞亮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