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首轮调解在王参军“双方回去细思,三日后二次调解再议”的宣告中结束。未达成任何实质协议,但态势已然明朗。
回程的马车上,苏照晚依旧闭目养神。苏明远低声问:“妹妹觉得如何?”
“谢韫之心有不甘,但底气不足。”苏照晚睁开眼,眸中清光微闪,“他那位讼师,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未抓住要害。接下来两轮,他或许会变换策略,或从‘孝道’‘宗法’施压,或试图在探视细节上做文章,埋下日后纠缠的伏笔。我们需防备后者。”
“稳婆那边……”
“兄长放心,赵稳婆深明大义,已答应若有必要,可出面作证。她虽不愿过多卷入,但陈述事实无妨。”苏照晚道,“此外,当时在柳氏院外当值的一个粗使婆子,也找到了。她虽未亲见谢韫之,但确认那几日老爷确实常宿柳氏处,院中常有说笑声传出。此证可作旁衬。”
苏明远点头,目露赞许:“妹妹思虑周详。”
回到苏府,已近午时。苏照晚先去看了阿澈,陪他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亲手喂他吃了半碗蛋羹,直到孩子午睡,她才回到澄意居。
脱下见客的衣衫,换上家常的浅碧色软缎袄裙,她吩咐春桃:“把小厨房早上炖的百合莲子羹盛一碗来。再将我前日没看完的那本《岭南风物志》拿来。”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明纸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临窗的暖炕上。苏照晚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小口吃着清甜滋润的羹汤,手边摊开着那本游记,读到趣处,嘴角还泛起一丝笑意。仿佛上午那场暗流涌动的较量,不过是出门赴了场无关紧要的茶会。
用罢羹汤,她净了手,重新歪下,拉过一张薄绒毯盖在膝上。“我歇一会儿,未时末唤我。”她对春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困意。
春桃轻轻放下纱帐,退了出去。
帐内,苏照晚合上眼。身体放松,思绪却未停。她在脑海中复盘上午的每一句对话,王参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谢韫之每一次色厉内荏的反应……确认己方策略无误,漏洞已补。
然后,她便真的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眉心舒展,全然不见半分忧惧紧张。
这一觉,直睡到申初。醒来时,神清气爽,眼底那最后一丝因早起和专注谈判带来的微涩也消散无踪。
她起身,踱到院中。腊梅开得正好,冷香袭人。她立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忽然对春桃道:“去取我那套琉璃盏来,再让厨房送一碟刚出的藕粉桂花糕。今日小年,我们也应个景。”
琉璃盏晶莹剔透,映着琥珀色的桂圆红枣茶,煞是好看。藕粉桂花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她坐在廊下,慢慢品着茶点,看夕阳西下,将院中积雪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直到苏夫人派人来请她去正院用晚饭,一家团圆。
席间,父母兄嫂难免问起调解情形。苏照晚只简略说了“尚在商议”,神色轻松,还特意夸了厨房新做的糖醋鱼滋味好。见她如此,家人便也放下心,不再多问,只说些吉祥话,其乐融融。
夜深散席,苏照晚回到澄意居。沐浴更衣后,她并未立刻歇下,而是又走到书案前,就着灯光,将今日调解要点及后续可能的发展,简要记录了几笔。然后便将纸笔收起。
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腊梅的暗香。夜空疏星几点,一弯新月如钩。
她知道,这场拉锯战方才开始,后面还有硬仗。但此刻,她心中并无焦虑,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沉稳耐心。
法律是她的武器,事实是她的盾牌,而那份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必须争得自由与尊严的决心,是她不可摧折的脊梁。
她关好窗,走向床榻。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胜利的终局,正在一步步行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