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三。京城内外已是年味满满,各家各户都在走亲串巷的忙碌中,家家户户都透着一股子辞旧迎新的喜庆。而苏照晚与谢家和离一事的首轮官府调解,便定在了这一日。
天色未明,澄意居内却已有了动静。春桃领着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将熨烫妥帖的衣物、收拾齐整的妆奁匣子准备停当。今日不同往日,虽非正式公堂对簿,但面对官府吏员与谢家来人,夫人的仪态风姿,便是无声的宣示。
苏照晚却比平日醒得还晚些。直到卯时末,才被春桃轻声唤醒。她拥着被子坐起,脸上并无即将面对交锋的紧张,反倒带着一丝久睡后的慵懒红晕。慢条斯理地洗漱、更衣。她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绣缠枝忍冬纹的缎面褙子,配月白色细褶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却只簪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簪,耳坠亦是小小的珍珠,素净清冷,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通身的气度是“苏氏女”的矜贵,而非“谢夫人”的板正。
用了一小碗燕窝粥并两块枣泥山药糕后,她仔细漱了口,又对镜整理了一下并无不妥的鬓发,这才起身。
“夫人,马车备好了。”春桃低声道,眼神里带着担忧。
苏照晚点点头,目光掠过妆台上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镜中人神色平静,眸光清亮。“嗯,走吧。”
苏府侧门外,青帷马车早已等候。苏明远亲自相送,低声道:“今日只是初调,主事的是京兆府户曹的一位姓王的参军,为人还算方正。谢家那边,谢韫之亲自到场,还带了个讼师。你不必惧他,依律而言,我们占理。为兄已托人向王参军递过话,陈明是非曲直。”
“兄长放心。”苏照晚颔首,语气平淡,“我心中有数。”
马车驶向京兆府衙。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小几上温着一壶参茶。苏照晚靠坐着,并未掀帘看外头街景,只闭目养神。看似平静,脑中却将可能出现的诘问、己方的应对、需呈递的证据顺序,又飞快过了一遍。昨夜她睡得极沉,今晨精神饱满,此刻正是思维最清晰之时。
调解设在一间偏厅内。苏照晚在苏明远及一位苏家延请的老讼师陪同下步入时,谢韫之与其带来的中年讼师已坐在对面。不过月余未见,谢韫之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神色间有极力压抑的阴沉与烦躁,见到苏照晚一身素雅、气定神闲的模样,眉头狠狠拧了一下,随即撇开目光。
主位上的王参军约莫四十许人,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上去颇为干练。他先依例询问了双方身份,宣读了调解程序与“和离”相关律法原则,强调今日旨在“劝和促离”,厘清争议,达成协议。
“苏氏,”王参军看向苏照晚,语气还算平和,“你坚请和离,并欲携子归宗。依据为何?”
苏照晚起身,微微福礼,声音清晰而不高亢:“回参军大人。妾身与谢韫之夫妻三载,然性情不合,心意难通,更兼谢府后宅不宁,妾身心力交瘁,实难继续共同生活。此乃‘夫妻不相安谐’,正合《唐律》‘和离’之条。至于嫡子谢澈,年未三岁,依‘幼儿从母’之惯例,且妾身有嫁妆私产足以抚养,谢韫之身为生父,于子出生、教养之事多有不尽之处。故恳请准予和离,并判嫡子由妾身抚养,谢家可依约探视。”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老讼师已呈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一份是誊抄清晰的和离协议草案,列明了财产分割(嫁妆归还)、子嗣抚养(归苏照晚,谢家每月可探视两次,年节可接回小住)、双方权利义务;另一份则是简要的证据清单,包括嫁妆原始清单副本、苏照晚归家后收支说明(证明其抚养能力),以及……一份待呈递的、关于谢澈出生时状况的证人证言概要。
王参军接过,仔细翻阅。
谢韫之那边的中年讼师立刻站起,拱手道:“大人明鉴!苏氏所言不实。夫妻虽有口角,远未至‘不相安谐’之地。谢家从未有亏待嫡妻之处,反倒是苏氏,自恃嫁妆丰厚,不敬夫君,不理家事,奢靡无度,更有意携谢家嫡孙远离宗族,此等行径,岂是为妻为母之道?谢家念及旧情,愿予和离,但嫡子谢澈必须留在谢家,承袭宗祧!苏氏若执意妄为,便是弃抚养之责,恐涉‘七出’之条!”
“哦?”苏照晚这边的老讼师不慌不忙,接口道,“依贵方所言,苏娘子‘不敬夫君,不理家事,奢靡无度’,可有实证?谢府公中账目可能证明苏娘子耗费了谢家银钱?至于‘奢靡’,苏娘子所用皆为其嫁妆私产及收益,律有明文,妻之嫁妆,夫家不得侵夺,亦无权过问其用途。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看向王参军,继续道:“其二,所谓‘幼儿从母’乃惯例,更是情理。谢公子言苏娘子有意携子远离宗族,却不知,苏府亦是官宦清流之家,诗礼传世,何谈远离教化?反观谢家,后宅妾室专宠,主君偏听偏信,嫡子出生当日,生父因妾室身体不适而缺席产房,此后数日亦少关怀。此等环境,于稚子身心成长,恐非益事。我方已有稳婆及当日仆役证言可证此事。”
谢韫之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照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万没想到,她竟连此事都查证准备,要在公堂之上撕开这层脸皮!那中年讼师也哽了一下,显然对此节准备不足。
王参军轻咳一声,目光在双方之间逡巡,最后落在谢韫之身上:“谢大人,关于嫡子出生当日情形,你可有话说?”
谢韫之胸口起伏,咬牙道:“那日……确有急事。但事后我对澈儿亦是关爱有加!苏氏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证人证言自可明辨。”老讼师淡淡道,“大人,此非争论细节之时。今日调解,重在协议条款。我方草案已列明,抚养权归苏娘子,乃基于幼儿从母惯例、母亲抚养能力及父亲失职之考量。若谢家坚持异议,不妨提出具体理据及对子女更为有利之方案。”
谢韫之的讼师试图反扑,抓住“父权”、“宗族”等大义名分反复陈说,指责苏照晚欲“离间父子”。苏照晚这边则始终紧扣律法条文与具体事实,一一驳回。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渐趋激烈,但苏照晚自始至终,除了必要陈述,并不多言,只安静坐着,神色淡然,仿佛争论的中心并非她自己的人生与孩子。
王参军听得眉头微皱,显然也觉谢家一方道理牵强,情绪多于实证。他抬手止住争论,对谢韫之道:“谢大人,依律,夫妻和离,幼儿随母确为常例。苏氏既有抚养之资,又无律法明定之过犯,贵府欲强留幼儿,恐于法不合,于情亦有亏。不若在探视条款上多加斟酌,以慰祖孙父子之情。”
这话,已是倾向明显。
谢韫之脸色铁青,双拳在袖中紧握。他知道,今日这第一轮,自己已落了下风。对方准备周全,句句打在七寸,自己这边除了泛泛的道德指责,竟拿不出太多有力反制。尤其是“生产缺席”这一条,若真被坐实宣扬出去,他的官声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