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谢府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辕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凛冽的晨风中轻轻晃动,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青石板。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几个苏家带来的健壮仆妇,沉默而迅速地将最后几箱细软搬上后面跟着的一辆骡车。箱笼都用粗布严实包裹,绑扎牢固,落地无声。
苏照晚抱着裹在厚实狐裘里的谢澈,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沉寂在黎明前黑暗中的谢府宅院。飞檐斗拱,朱门深院,曾是她以为的一生归宿,如今看来,不过是困了她两世、吸干她精血的华丽囚笼。没有留恋,只有一丝彻底斩断后的空茫,以及空茫之下,缓缓升腾起的、微弱的暖意——那是属于自由与新生的温度。
春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挽着一个装满紧要物事的包袱,眼圈微红,却紧紧抿着唇,强忍着没有回头。
“夫人,上车吧。”苏家派来的管事嬷嬷低声道,伸手搀扶。
苏照晚点点头,踩着早已备好的小杌子,抱着阿澈,弯腰钻进马车车厢。
车厢内果然如她事先要求的那般,铺了厚厚的三层软垫。最底层是防潮的油布和棕垫,中间是蓬松的棉花褥子,最上面则覆着光滑柔软的锦缎面,角落还细心地塞着两个填满菊叶的安神枕。一角的固定小几上,甚至用棉套子裹着一只小暖炉,散发着不烫人却持久的暖意。车窗紧闭,帘幕低垂,将外界的寒意与光线都隔绝在外,营造出一个温暖、黑暗、静谧的私密空间。
她将熟睡的阿澈小心地放在内侧软垫上,用狐裘盖好。孩子咂了咂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温暖处蹭了蹭,呼吸依旧均匀绵长,全然不知自己正离开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全新的家。
苏照晚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车厢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积压在胸中已历两世,此刻终于得以畅快吐出。
车辕轻震,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谢府角门,碾过空旷寂静的街道。车轮声被软垫和厚重的车壁吸收了大半,只余下低沉规律的轱辘声,像一首催眠的曲调。
春桃坐在车门边的小凳上,掀起一角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尚且昏暗的街景。店铺紧闭,行人绝迹,只有更夫模糊的身影偶尔掠过。渐渐地,马车驶近城门方向,天色也由墨蓝转为深灰,东方的鱼肚白晕染开来,透出浅浅的蟹壳青。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谢府大门的那一刻,春桃忽然极轻地、如梦呓般低语了一句:
“夫人……我们自由了。”
声音很轻,混在车轮与马蹄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车厢内的苏照晚听到了。
她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自由了。
是的,自由了。不是逃离,不是败走,而是用律法与谋略,堂堂正正地、带着属于自己的一切,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从今往后,天高地阔,她的人生,将只由她自己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