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顺利通过晨起刚开的坊门,驶上了城里的青石道。路面不如城内平整,略有颠簸,但厚厚的软垫有效地吸收了大部分震动。阿澈在睡梦中皱了皱小眉头,苏照晚轻轻拍抚,他便又舒展开来。
出了坊,天地骤然开阔。虽然仍是冬季萧瑟景象,远山近树皆覆着残雪,枯草在寒风中瑟缩,但那无遮无拦的地平线,那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与霜雪气息的清冷空气,都让人心旷神怡。
苏照晚终于掀开车窗的帘幕一角,向外望去。晨曦初露,淡金色的光线刺破云层,洒在皑皑雪原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天地交接之处。几只寒鸦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唳。
她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直到眼睛被雪光刺得有些发酸,才放下帘幕。
车厢内重新归于昏暗温暖。阿澈睡得香甜,小小的胸膛规律地起伏。春桃也靠在一边,随着马车的摇晃,开始一下一下地打起了瞌睡。
苏照晚却毫无睡意。精神是疲惫的,但心却异常清醒活跃。过往数月乃至数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冷雨破屋中的咽气,重生醒来时的荔枝与软榻,柳氏入门时的喧嚣,封存嫁妆时的冷静,一次次周旋与布局,碎玉时的决绝,提和离时的孤注一掷,公堂上的据理力争……一幕幕,清晰如昨。
而今,这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是要睡,只是想隔绝外界的微光,让自己彻底沉浸在这份“结束”与“开始”交织的奇异感受中。
马车继续平稳前行,驶过覆雪的田野,驶过冰冻的溪流,驶向朝阳升起的方向,也驶向她真正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也许是车厢内太过温暖舒适,又也许是那规律的车轮声终于发挥了催眠的效力……苏照晚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那些翻腾的往事画面,逐渐淡去、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隐约浮现的、对未来的、模糊却不再令人恐惧的期待。
她的呼吸,终于变得与身旁的阿澈一样,均匀,绵长,安稳。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瞬,她恍惚地想:这一觉,大概能睡得很沉、很香吧……
车窗外,朝阳已然跃出地平线,将万丈金光泼洒在银装素裹的原野上。青帷马车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行驶,车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印,蜿蜒着,通向光明的来处。
车厢内,只有一片安宁的沉睡气息。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算计筹谋,都被隔绝在了那厚重的车帘之外。
此地,此刻,唯有归家的路,与一场久违的、无需设防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