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闷热难当;转眼间乌云便从西北角滚滚压来,天色骤暗,狂风卷着沙尘碎石,打得门窗噼啪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密集地砸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澄意居内,苏照晚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一碟冰镇过的桂花酸梅膏,翻看着新送来的几本地方药志。窗外狂风大作,雷声隆隆,她却恍若未闻,只让人将窗户关小了些,依旧沉浸在书中关于川蜀之地几种特有草药的记载里。
这一夏,归真药行的生意平稳向好。因着药材地道、待客诚信,又陆续添了几样诸如消暑散、止痢丸之类的家常成药,口碑渐渐传开,虽不说门庭若市,却也已是西市南端颇有特色的安稳铺面。苏照晚心下稍定,便也放了些心思在充实自身、拓展见闻上,嗜睡的毛病似乎也因心宽而好了些,只是每日午后雷打不动的小憩仍保留着,算是繁忙中一点不容侵犯的享受。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打破了这个夏天最后的平静。
雨一连下了两日,时大时小,总不见彻底放晴。空气里始终氤氲着一股潮湿闷热、挥之不去的黏腻感。第三日头上,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厉害。
苏照晚正在药行后堂雅间里,与方先生核对上月的总账。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略有盈余。她刚端起茶杯,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便见老吴急匆匆地掀帘进来,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明显的忧虑。
“东家,外头……情形有些不对。”
“怎么?”苏照晚放下茶杯。
“从昨儿后晌开始,来抓药的人就多了起来,多是些治发热、头痛、腹泻的方子。今儿一早更甚,不到一个时辰,铺子里库存的藿香、佩兰、金银花、板蓝根这几样,已经去了一大半。伙计们抓药抓得手都酸了。”老吴语速很快,“而且……而且有好几个客人,都是替左邻右舍好几家一起抓的,说是家里人都倒下了,症状差不多,发热、怕冷、浑身酸痛、上吐下泻……”
苏照晚的心猛地一沉。单一的伤风感冒或肠胃不适不足为奇,但短时间内,集中出现相似症状的多人染病,且呈邻里扩散之势……
“可问过都是哪一片的?”她站起身,走到雅间门边,微微掀开竹帘一角,看向前堂。果然,柜台前围着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且大多面带焦色,低声交谈间透着惶恐。
“问了,多是城西污水河附近那片,还有南城几个地势低洼的巷子。”老吴压低声音,“那些地方,这次大雨积水严重,如今水是退了,可到处是泥泞,气味也难闻得很。怕是……”
怕是时疫。
这三个字,老吴没说出口,但苏照晚已然明白。夏末秋初,暴雨积涝之后,最易滋生疫气。发热、寒战、吐泻……这些症状,与她前世模糊记忆里、也与医书上记载的某些“时气”、“瘴疠”之症颇有吻合之处。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时疫不同寻常病症,传染性强,蔓延迅速,若处置不当,便是人命关天,甚至可能酿成大患。而归真药行此刻,正处在这股暗流的中心。
“东家,咱们……咱们库存的这几样药材本就不算多,照这个卖法,撑不过明日晌午。”方先生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是不是……先限一限量?或者,涨些价?如今外头怕是已有药铺开始抬价了。”
限购?抬价?
苏照晚转过身,目光扫过老吴和方先生忧虑的脸,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前堂那些焦急等待抓药救人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的药香,此刻闻来竟有些沉重。
电光石火间,许多念头掠过脑海:药材紧缺,价格必然飞涨,此时若跟风,确能大赚一笔,弥补夏季可能的其他损耗;但若如此,归真药行这数月辛苦建立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口碑,便将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
她想起陈老农那双粗糙的手和愁苦的脸,想起自己立下的“归真”之志,想起那些因信任而走进这间铺子的寻常百姓。
药,是用来赚钱的。但更是用来救命的。
当赚钱与救命冲突时,该如何抉择?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答案已然清晰。那是一种根植于两世阅历、尤其是在挣脱枷锁、掌控自身命运后,愈发鲜明的本心。
“不。”苏照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瞬间压下了雅间内有些焦灼的气氛,“不限购,不抬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