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和方先生都是一愣。
“非但不能抬价,”苏照晚继续道,语速加快,思路却异常清晰,“立刻盘点我们所有库存,凡是对症此次时疫的药材——藿香、佩兰、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半夏、陈皮等,全部单独列出。从此刻起,这些药材,按成本价出售,每人每次限购三剂之量,需登记姓名住址大致症状,以防有人囤积居奇。若有赤贫之家,实在无力支付,可赊欠,或酌情减免。”
“东家,这……”方先生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算盘,脸上露出肉痛之色,“成本价出售,已是毫无利润,若再减免赊欠,这损失……”
“方先生,”苏照晚打断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药可赚钱,命不能等。此时若只计较锱铢得失,你我与那些趁火打劫之辈有何分别?归真药行立足的根本是什么?是‘返璞归真,药济苍生’!若连眼前这场疾疫都不能尽一份力,这八个字,岂不是成了空谈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损失些银钱,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但若此时能帮到一些人,救下一些命,那才是‘归真’真正的价值,是千金难买的声誉与人心。这笔账,该怎么算,我想得明白。”
老吴怔怔地看着东家,只见她站在略显昏暗的雅间内,身姿挺直,眼神清亮如寒星,方才那一瞬间的焦灼彷佛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了这位年轻的女东家这些时日,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了她平静外表下,那份远超寻常商贾的魄力与胸怀。
“东家说得是!”老吴胸膛一挺,脸上忧虑尽去,换上一股豪气,“是小人眼皮子浅了!我这就去前头安排!石柱,栓子,都过来!”
方先生也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老朽明白了。这就去重新核算成本,列出清单。”
雅间内立刻行动起来。苏照晚却走回窗边,望着外头依旧阴沉的天空。雨后的闷热黏腻之感,似乎也钻进了这间屋子,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个决定做下,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药行将面临巨大的压力。药材短缺、人手不足、可能的混乱、甚至……若疫情失控,药行也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漩涡。她个人的安逸、嗜睡、享乐,恐怕都要暂时搁置了。
但,没有犹豫,也不必犹豫。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因琢磨一个新方子睡得晚了些,今日又逢此事,精神不免有些疲惫。然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
“春桃,”她唤道,“去后面小客房,把床铺收拾一下。午膳后,我要歇半个时辰。”
春桃一愣:“夫人,这会儿前头正忙,您……”
“越是忙乱,越需清醒。”苏照晚淡淡道,“我这脑子,不歇好了,转不动。去吧,按时叫我便是。”
春桃恍然,连忙应下。她知道夫人这“嗜睡”的习惯,平日是享受,此刻却成了保持冷静睿智的必要手段。
苏照晚又站了片刻,听着前堂传来的、伙计们提高音量维持秩序、解释新规的声音,嘈杂中带着一种有序的紧张。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紧迫感如影随形,但一种更为清晰的担当之心,已在她胸中悄然萌发,并迅速扎根生长。
这不是谢府后宅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也不是单纯为了自保或牟利的经营。这是真真切切地,以己所能,面对一场关乎许多人生死的危机。
归真药行的路,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触碰到了“药济苍生”这四个字的部分重量。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阴霾的天色,步履平稳地走向后堂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客房。
半个时辰的安眠,是她此刻能为自己、也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疾风骤雨,所做的最重要、也最奢侈的准备。
风雨欲来,而她,需养精蓄锐,方能持心守正,迎难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