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知他性子,也不勉强,只道:“那好。我们行得慢些,沈大夫请自便。”她转身吩咐赵虎和车夫控制车速,又对春桃道:“把车内那个最厚实的狼皮软垫拿出来,铺到车辕旁空处。沈大夫若走累了,可上来坐坐。”
春桃应声去办。沈迟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动,却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终于启程,缓缓驶离了黑水村。马车在前,护卫们骑马护在两侧,沈迟果然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数丈处,步履稳健,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山岩草木,时而会停下脚步,采撷一两株草药收入篓中。
苏照晚坐在车内,偶尔掀开车帘向后望一眼。见沈迟虽然步行,却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有种融入山野的从容。她放下心来,这才有心思真正享受起旅途。
车厢内,被她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小的移动暖阁。她让春桃将小炭炉重新生起,煮上一壶加了陈皮和冰糖的熟普。醇厚的茶香很快弥漫开来,她靠在软垫上,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
岭南的山,与北方的截然不同。少了些雄浑苍凉,多了几分奇崛秀润。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色彩浓艳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空气湿热,带着浓郁的花果甜香和泥土气息,偶尔还能看到色彩斑斓的大蛇,慢悠悠地从路上横穿而过,消失在密林深处。
“夫人,您看那蛇!花纹真好看,像彩带似的!”春桃指着窗外,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苏照晚也看到了,那是一条手臂粗细的锦蛇,在阳光下鳞片闪烁着虹彩般的光泽。她并不惧怕,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闻言轻笑道:“岭南之地,蛇虫多是常事。韩老丈不是给了防蛇的药粉么?撒在车厢周围便是。说起来,”她转向车外,稍稍提高声音,对着不远处步行跟随的沈迟道,“沈大夫,听闻岭南有些部族,还会以蛇入舞,祭祀或庆典时,舞者与蛇共舞,煞是奇观,可是真的?”
沈迟正俯身查看一丛蕨类植物,闻言直起身,看向马车方向。阳光透过林隙,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点了点头,声音透过不远的距离传来,清晰而平淡:“确有此事。古越遗风,敬蛇为灵。其舞姿矫健诡异,配合鼓乐,颇有摄人心魄之处。”
他的描述简洁,却勾勒出一幅鲜活奇异的画面。苏照晚听得入神,想象着那蛮荒之地神秘的祭祀场景,心中对这片土地的好奇与探索欲更浓了。这便是她“看戏”眼光的延伸了,透过他人的描述和眼前的实景,在脑海中拼凑着远方的风土人情。
“吃好睡好,才能救更多人。”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对自己说的。然后,她将杯中最后一点茶饮尽,对春桃道:“我有些乏了,小憩片刻。若无急事,莫要扰我。”
说着,她便真的在柔软厚实的垫子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拉过薄毯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连续数日的劳心劳力,虽然补过眠,但透支的精力尚未完全恢复。此刻马车轻晃,茶香余韵,加之知道有沈迟这样可靠的医者在侧,心神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水般漫上。
沈迟看着那马车窗帘轻轻晃动后归于平静,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车厢上停留了一瞬。他想起昨夜帐篷中那盏清茶,那双清澈而坚韧的眼睛,还有今早她自然而然让出软垫、又兴致勃勃询问蛇舞的举动。
这个从京城来的女药商,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没有闺阁的娇弱,没有商贾的算计,也没有那种刻意的疏离或讨好。她精明而坦荡,懂得经营享受,却也能在泥泞病苦中挽起袖子拼命;她对未知充满好奇,却又保持着一种沉静的观察与思索。
与她同行,或许……不会太无趣。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脚步似乎比刚才更稳了些。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溪流声。
前方的路还很长,山岭重叠,云雾缥缈。
但这一次,不再是独自一人的跋涉。
车厢内,传来女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车外,布衣医者不疾不徐地跟随。
向着岭南更深处的云雾,向着那传说中的七叶参,也向着一段刚刚开始、充满未知却已有了默契与期待的……同行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