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林间,阳光艰难地穿透,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黑水村的村民们已经开始忙碌,清理废墟,晾晒衣物,修补破败的屋舍。劫后余生的脸上,除了疲惫,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苏照晚的帐篷前,却是一片准备启程的景象。赵虎带着护卫们,正将最后几件行李搬上马车,检查马匹鞍辔。春桃忙着收拾帐篷内的铺盖用具,小心地将苏照晚那套宝贝的茶具擦拭干净,收入特制的软囊。
苏照晚自己,则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吞噬了她近半药材储备、也让她经历了数日不眠不休的村落,心情有些复杂。这里没有找到预想中的七叶参,却遇到了一个沈迟,也见识了远比京城时疫更诡谲凶险的“瘴毒夹蛊”。得失之间,难以简单衡量。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路的藕荷色窄袖骑装,外罩一件挡风防露水的油绸披风,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用一根银簪固定。连日劳累带来的清减,反而让她的眉眼更显出一种洗练过的沉静气度。
“东家,都收拾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赵虎上前禀报。
苏照晚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村尾那间沈迟暂居的简陋木屋。昨夜一番深谈后,沈迟便回去了,再无动静。她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经过一夜的思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坚定起来。
岭南寻参之路,定然还有更多未知艰险。她虽带了护卫和向导,但对于应对这片神秘土地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奇异病症、毒虫瘴气,沈迟的医术与经验,无疑是无可替代的保障。更何况,与他同行,于医术见识上,必能受益匪浅。
只是……该如何开口?沈迟此人,性情孤峭,不喜羁绊,昨夜虽吐露过往,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动,但那更多是一种对同路人的认可,未必愿意轻易受人雇佣或约束。
正思忖间,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迟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色布衣,背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藤编药篓,手里还提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他显然也准备离开了。
他走到马车附近,目光平静地扫过整装待发的一行人,最后落在苏照晚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朝村外另一条小径走去。
“沈大夫留步。”苏照晚上前两步,出声唤道。
沈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迎上他沉静的目光,语气诚恳而直接:“沈大夫接下来,可是要继续游历行医?”
“是。”沈迟言简意赅。
“不知……沈大夫可有意往岭南腹地去?我此行目的地,是岭南云雾山一带,寻找一味名为‘七叶参’的药材。”苏照晚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奇症怪病想必更多。沈大夫医术通神,若愿与我等同行,路上既可互相照应,也能救治更多沿途病患。至于……酬劳方面,沈大夫不必担心,我必不会亏待。沿途一应食宿用度,皆由我负责。”
她说完,静静等待。心中并无十足把握。钱财报酬,对沈迟这样的人,吸引力恐怕有限。她赌的,是他对探寻未知医术、救治更多病患的兴趣,以及……或许有那么一点,对昨夜交谈中那份“心里干净”共鸣的认可。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越过了苏照晚,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莽莽群山。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片刻,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照晚,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问了一句:“你找七叶参,作何用途?”
“入药。”苏照晚答得坦然,“我经营药行,自己也在研习医理。七叶参药性清润,补气生津兼能宁神,于虚咳、心悸、失眠等症应有奇效。若能寻得,或可制成上好的安神补益成药,惠及更多人。”
沈迟听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可。”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多问细节,干脆利落得让苏照晚都有些意外。但随即,她心中便涌上一阵轻松的喜悦。他答应了。
“如此甚好!”苏照晚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侧身让开,“沈大夫请上车。车内虽简陋,倒也铺了软垫,可稍作歇息。”
沈迟的目光掠过那辆加固过的马车,又看了看苏照晚身后护卫们骑乘的马匹,摇了摇头:“不必。我习惯步行,也可沿途察看草药。你们乘车先行,我随后跟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