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
心绪,甚至比看信前更加平静。
谢韫之的愤怒与指责,像一阵企图掀翻大船的逆风,却只吹皱了她心湖表面最浅的一层涟漪,旋即消弭于无形。她早已不是那艘需要依靠特定港湾才能生存的小舟,而是能够自己决定航向、搏击风浪的舰船。外界的喧嚣与非议,于她而言,不过是船行海上时,必然会遇到的气候变化。或晴或雨,或风或浪,她自有应对的船舵与锚链。
警惕吗?或许该有一些。谢韫之此番来信,绝非单纯的泄愤。字里行间那股焦躁,似乎暗示着他在京城处境未必如意,或许仕途又有不顺,或许听闻了她药行与远行的风声,自觉颜面受损,更兼……对阿澈,他恐怕从未真正死心。信中提及阿澈“前程”,未必全是虚言恫吓。
夺子的阴影,或许并未随着和离书的尘埃落定而彻底消散。它像一片潜伏的阴云,不知何时会再度聚拢。
但这警惕,并未在她心中引起恐慌。经历了黑水村的生死、一路行医的种种,她的心智早已被磨砺得更加坚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她有律法护身,有娘家支持,有自己独立的经济与事业,更有保护阿澈不受伤害的绝对决心。
该做的准备,早已在做。该有的警觉,也不会松懈。
她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写那封未写完的家书。语气温软,内容琐碎,全是关于阿澈的叮嘱、对父母的问候、以及自己在蜀地的近况,只字未提方才那封来自过去的、不愉快的信件。
写完信,封好。她唤来春桃:“将这封信,连同给阿澈的那些玩意儿,一并交给商队,务必送到京城苏府。”
“是,夫人。”春桃接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方才那信……”
“无关紧要的东西,烧了便烧了。”苏照晚语气平淡,“去吩咐厨房,午膳我想吃热腾腾的鸡汤抄手,多放些姜丝和葱花。”
“哎,好!”春桃见她神色如常,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去了。
打发走了春桃,苏照晚踱到窗边。雨似乎小了些,成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洒。远处的雪山依旧隐在云雾之后,看不真切。
她站了片刻,觉得有些困倦。连日阴雨,湿气侵扰,加上方才处理账目书信,心神消耗,那熟悉的嗜睡感又悄然袭来。
她走回内室,在临窗的软榻上躺下。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这是春桃坚持每日用熏笼烘过的)。拉过一张轻软的绒毯盖在身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节奏单调的雨声,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警惕,留存在意识的深处,如同蛰伏的兽。
而此刻,她选择先听从身体的需要,安然入眠。
至于谢家余波,至于可能的风雨……
待她睡醒,养足精神,再从容应对不迟。
呼吸渐渐均匀,面容沉静,仿佛窗外那场秋雨,与远方可能酝酿的风暴,都与这方温暖安谧的小天地无关。
漠然,是面对过往纠缠最有力的态度。
备战,则是清醒头脑下,对现实最务实的筹谋。
而一场香甜的午睡,是她在这两者之间,为自己保留的、不容侵犯的喘息与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