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雨,终究是停了。只是天色依旧未能彻底放晴,云层是那种蒙蒙的灰白,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悬着。湿气却更重了,渗透进砖缝木纹,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
官府的公函,便是在这样一个阴郁的午后,送到了归真药行的门前。差役的皂靴踏在未干透的青石板上,声音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苏氏照晚?”为首的差役声音平板,“有人状告你不遵妇道,擅离夫家,且远游在外,罔顾母职,致幼子长留外家,有失教养。按律,此涉家事、嗣续,府尊大人已准状,传你三日后巳时初刻,至府衙听审。”
春桃接过那封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手有些抖,脸色也白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夫人。
苏照晚刚从二楼下来,正扶着楼梯扶手。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艾绿比甲,脸上脂粉未施,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许是午睡刚醒,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慵懒,但眼神却已在听到差役话语的瞬间,变得清亮而冷静。
她稳步走上前,从春桃手中接过文书,展开细看。状告人果然是谢韫之,所列罪状除了信中所言那些“抛头露面”、“擅离远游”、“有辱门风”,更添了一条“疏于母职,致亲子久离生母,寄养外家,伦常有亏”。核心诉求,便是要求判令她立即返回京城,或将幼子谢澈送至其父处教养,以全“父子天伦”、“正本清源”。
白纸黑字,官印赫然。
心中那点隐约的预感成了真。谢韫之果然不甘止步于一封泄愤的信。他不仅动用了官府的权力,更巧妙地抓住了她与阿澈分隔两地的事实,试图以“母职缺失”为突破口,攻击她作为母亲的资格,进而动摇抚养权的根本。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意,自心底窜起。阿澈留在京中外祖家,是她与父母深思熟虑后的安排,既有外祖父母的疼爱庇护,又有周妈妈和夏葵的悉心照料,何来“失教”?她远行蜀地,开拓药行,研习医道,每一步都是为了给阿澈、也给自己挣一个更稳固、更自主的未来,何来“疏职”?
这指控,何其诛心!
但越是如此,越需冷静。苏照晚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纸文书捏破,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
“有劳差爷。”她将文书折好,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民女届时定会准时到堂。”
差役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镇定,打量了她两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药行内一时寂静。老掌柜拄着拐杖从柜台后走出来,皱纹密布的脸上满是忧虑:“夫人,这官司……涉及小少爷,非同小可啊。”
“我知道。”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正因涉及阿澈,才绝不能退让半步。”她转向春桃,“随我上楼。”
回到二楼暖阁,关上门,春桃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夫人!他们太欺负人了!小少爷在京城老爷夫人那里,不知多乖巧懂事,周妈妈和夏葵姐姐照顾得尽心尽力,老爷前几日信里还说小少爷会背诗了……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失教’了?您在外头辛苦奔波,不也是为了日后能更好地护着小少爷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照晚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依旧隐在雾中的雪山轮廓,声音低而冷,“他打的,就是这个时间与空间分离的主意。母在外,子留京,便是现成的‘错处’。再加上我经商行医这些在世俗眼中‘不安于室’的行径,他便以为抓住了把柄,可以一举翻盘。”
她必须反击,且要反击得漂亮、彻底。这不仅是为了守住阿澈,更是为了捍卫自己选择的、这条兼顾母亲责任与个人价值实现的道路的正当性。
“春桃,研墨,准备信纸。”
她首先给京城父母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官司情况,尤其强调了谢韫之“疏于母职”的指控。她请父母务必安抚好阿澈,莫让风声惊扰孩子,并请周妈妈和夏葵仔细记录阿澈在京的日常起居、学习进展、身体状况等细节,若能请到熟悉的、有威望的启蒙先生或邻里长辈出具“孩童教养得宜、性情康健”的证言则更佳。同时,也请父母留意京中谢家动向及可能散布的流言。
接着,她开始筹备蜀地这边的应对。铺开纸笔,思绪飞快运转。
“这一封,送至城西‘明理斋’,给陈讼师。务必亲交本人。”苏照晚将一封火漆密信递给春桃。这位陈讼师,是当初和离时的得力助手,精熟律例,尤擅家事诉讼。“将官司详情告知,请他即刻着手准备辩诉状。重点在于:第一,强调和离协议中关于抚养权的约定具有律法效力,谢韫之已自愿放弃;第二,驳斥‘疏于母职’——要突出我远行乃为事业生计,此乃抚养能力之体现,且与京城外家保持密切联络,关爱指导未缺,孩子在外祖家得到妥善照料亦是常情;第三,揭露谢韫之作为父亲,在子嗣幼年关键时期的长期缺席与漠视,其本身便不具备优先抚养资格。”
“还有,”苏照晚转身,从书架深处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那个扁平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珍藏的文书。最上面的和离书自不必说。她仔细翻找,抽出其中几张纸——那是当年谢韫之在她孕产期间频繁出差、甚至在她生产时都未能赶回的记录(有些是谢府旧仆后来私下证实画押的),以及几封早期她试图与谢韫之沟通孩子养育问题却得不到重视的信件草稿副本。
“将这些关键证据的抄本,连同我写给陈讼师的案情概要,一并送去。原件我堂上要亲自出示。”苏照晚顿了顿,“另外,请陈讼师设法联络蜀地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知晓我药行经营情况且对女子行商并无偏见的士绅或医家,看看能否请他们出具证明,证实我在此地安分经营、声誉良好,并非肆意妄为。还有,我自入蜀以来,义诊施药的记录、与本地药商同行往来的诚信口碑,这些能体现我‘并非不顾伦常、只知逐利’的佐证,也请陈先生帮忙收集整理。”
“是,夫人!”春桃接过木匣和信件,感到重任在肩,用力点头。
“等等,”苏照晚又叫住她,沉吟道,“再给京城的周妈妈和夏葵单独去一封短信。告诉她们官司事,让她们心里有数,在京中务必看护好阿澈,门户谨慎,若遇谢家或陌生人多有探问,一概不理。也告诉阿澈……娘亲在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能回去看他,让他乖乖听外祖父、外祖母和周妈妈、夏葵姐姐的话。”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幼子的思念与歉疚,在此刻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三日后,成都府衙。
天色依旧阴沉,府衙飞檐上的脊兽在灰白天光下显得肃穆而冷硬。石阶前围拢的人群比往日更多了些,窃窃私语声中,“女子行商”、“异地夺子”等字眼隐约可闻。
苏照晚今日一身极为素淡的苍青色衣裙,未戴任何首饰,面容平静,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过寒水的星子。陈讼师跟在她身侧,手中卷宗袋比三日前更厚实了几分。
谢韫之已先一步到了,身着簇新的黛蓝色杭绸直裰,面色沉凝,眼底带着血丝,似是焦虑多日未曾安眠。他身旁立着的讼师,果然如陈讼师所料,是个以言辞犀利、善引礼教著称的中年人,山羊胡,细长眼,正微微捋须,打量着苏照晚这边。
惊堂木响,府尊升堂,皂隶吆喝,堂威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