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之的讼师率先发难,果然紧扣“母子分离”、“妇行逾矩”两点,引述《女诫》、《内训》,痛陈苏照晚“弃幼子于外家,自身漂泊于商贾之列,舍本逐末,母德有亏”,更指其行商游历“迹近江湖,非良家女子所为”,长此以往,必使幼子“失其教养,难明礼义”,故恳请府尊“念及父子天性,稚子无辜”,判令改由生父谢韫之抚养,或至少强令苏氏归京,恪守母职。
一番话,情理兼迫,若是对寻常深闺妇人,恐已形成巨大压力。
轮到苏照晚陈词。她上前一步,先向府尊郑重行礼,然后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谢韫之及其讼师,最后落回堂上。
“府尊明鉴。民妇苏照晚,回应谢韫之所控,亦有数事需禀明。”
“其一,关于抚养权。民妇与谢韫之早已和离,此事有官府备案之和离书为证。”陈讼师适时呈上原件,“此书载明,双方自愿分离,子女谢澈归民妇抚养,谢韫之自愿放弃抚养之责,并有中人见证画押。白纸黑字,印信俱全。谢韫之今日反悔兴讼,实属悖信违诺,于法无据。”
“其二,关于所谓‘疏于母职’、‘母子分离’。”苏照晚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民妇远行蜀地,乃为经营归真药行分号。行商贾之事,非为嬉游,实为谋生奉亲育子之资。女子立世不易,民妇凭己身医术与经营之能,挣一份产业,使自身与幼子生活无虞,未来可期,何错之有?难道困守愁城,仰人鼻息,方为‘母职’?”
她稍顿,继续道:“至于幼子谢澈留居京城外祖家。外祖父、外祖母舐犊情深,照料周全;更有忠心老仆周妈妈、细致婢女秋葵朝夕陪伴。民妇虽身在外,然书信不断,关怀未绝,于子女教诲、身心康健皆时时问询指导。此乃迫于现实,权宜之计,亦是家族内部互助之常情,何来‘弃子’之说?反观谢韫之——”
她目光倏然转向谢韫之,清亮锐利:“阿澈出生之时,你在何处?可曾为他换过一次尿布,喂过一次汤药?和离之前,你忙于公务酬酢,可曾真正关心过他冷暖病痛?民妇离京后,你可曾去外家探视过阿澈一次,送去半分关怀?你今日口口声声‘父子天性’、‘稚子无辜’,当初那份天性,那份对无辜稚子的责任,又在何处?”
谢韫之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嚅动,却一时语塞。他的讼师急忙插言:“此乃过往琐事,与今日……”
“过往正是今日之因!”苏照晚声音陡然提高少许,截断对方话头,“一个在孩子最需要关爱照料时长期缺席、在和离时自愿放弃抚养权的父亲,如今仅凭‘父子’名分,便要推翻具有律法效力的协议,夺走孩子,此等行径,岂是真正为孩儿着想?不过是以孩儿为筹码,行逼迫控制之实!”
“你……血口喷人!”谢韫之终于按捺不住,怒声道。
“是否血口喷人,自有证据与公理判断。”苏照晚不再看他,转向府尊,陈讼师已将准备好的证据一一呈上:孕产期谢韫之缺席的记录、漠视幼儿的信件副本、和离书、蜀地士绅医家对她人品德行的证言、药行经营与义诊记录……甚至还有一封昨日刚刚快马送到的、来自京城某位颇有名望的老儒的亲笔证词,证明谢澈在外祖家“聪颖知礼,性情活泼,教养得宜”。
证据链逐渐完整,不仅有力反驳了“疏于母职”的指控,更将谢韫之自身在履行父职上的严重缺失暴露无遗。
府尊仔细翻阅着各项文书证词,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堂下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良久,府尊放下最后一份证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此案,本官已详察。苏照晚与谢韫之既已和离,子女抚养当以协议为凭。协议载明谢澈由苏照晚抚养,谢韫之自愿放弃,此系双方真实意思,且不违律法,应予维护。”
“至于谢韫之所诉苏照晚‘疏于母职’、‘致子失教’等节。查,苏照晚远行乃为经营生计,其行商之事,于法无禁;其虽身在外,然与京中幼子联络未断,关爱有加;幼子谢澈于外祖家生活安稳,教养得宜,未见疏失。反观谢韫之,身为生父,既往对子嗣照料确有缺憾,此有证据可参。故其诉请以‘母职缺失’为由变更抚养,理据不足。”
“综上,驳回谢韫之之全部诉请。谢澈抚养权仍归苏照晚。谢韫之探视等事宜,仍需依和离协议而行,不得擅自滋扰。退堂!”
惊堂木拍下,声音在空旷的公堂内回荡,一槌定音。
谢韫之身形晃了晃,面如死灰,眼中全是不敢置信与彻底落败的颓唐。他死死盯着苏照晚,那目光中有恨,有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计划彻底破产后的茫然。
苏照晚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颗高悬三日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指尖微凉,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向着府尊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在陈讼师略带欣慰的目光和春桃激动得泛泪的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向公堂之外。
门外,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投射下来,照亮了府衙前湿漉漉的石板地,也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官司虽了,心却并未完全轻松。她知道,经此一役,谢韫之或许不会就此罢休,京中的流言与非议也可能因这场官司而甚嚣尘上。阿澈虽留在安稳的京中外家,但母亲的缺席,终究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痛处与牵挂。
然而,这一仗,她赢了。用事实、用证据、用清晰的条理和坚决的态度,在法律与公理面前,捍卫了自己作为母亲的权利和尊严,也捍卫了自己选择的道路。
她抬起头,望向那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前路或许仍有阴霾,但此刻,她有更多的信心和力量去面对。京城的阿澈,有外祖父母、周妈妈、夏葵的爱护;蜀地的她,有药行、有医术、有逐渐开阔的天地和愈发坚韧的内心。
两地的思念与奋斗,终将汇流,指向一个更自主、更安稳的未来。
而谢家余波,至此,至少在法律层面上,已被她有力地击退。剩下的,便是继续前行,将生活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