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光怪陆离的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必定会忘得一干二净，对于李文来说是这样。
阳光有些蛮横地闯入，缓慢从雪白床尾一格一格爬到李文紧闭着的双眼。
他睫毛微微翕动，差不多醒了。可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比沉重。
再睡会儿吧，再睡会儿吧。
可他隐隐觉得必须醒来。
他动了动手指，像从粘滞的深水里拔出一样东西，层层阻力层层包裹，但他只要坚持每往上抬动一份，束缚便减少一分，直到速度脱离桎梏，最后骤然加速，他终于突破边界。
李文蓦地睁开双眼，发出剧烈的喘息声。
心脏好疼，不，哪里都疼，好疼啊......
疼得他甚至双眼含泪。
他下意识想摸一摸发疼发涨的脑袋，看那里是不是破了个口子。然而他很快发现了身上的异常，不仅手抬到一定高度就抬不起来，整个躯干都被压得紧紧的。
这让他瞬间紧绷，然而视线模糊，眨了几遍眼睛都是如此，于是他够着脖子，眯起眼睛，终于看清楚了自己上半身是个什么情况：锁骨和腰腹都绑上了黑色带子......那么，手腕等其他部位......
李文又动了动腿脚，心往下沉了大半。
他被绑到了一张床上！这些东西，是约束带！
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加重，身体开始发汗发冷。
第一个想法是张嘴呼救，可是他忍住了。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他不停地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如此往复，才稍微压下了害怕。
不可以慌乱，可他身体本能地颤抖，要理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深呼吸。
他尽可能四处张望，只看到一大片模糊的白。他再度眯起眼睛，依稀分辨出几个摞放的“箱子”。而“箱子”上有什么东西正一跳一跳的。此时静下心来其实可以听到滴滴声，一种很轻缓，带着使人平静的韵律与间隔的声音————正慢慢和李文的呼吸声同步。
左边有窗户，右边也有窗户。
尽管视力不佳，但他判断出了光线的强弱。
左侧光线更亮，方形窗框明显离地更高；而右边则偏狭长，高度么，李文估摸着，几乎和自己身下的床持平。
目光所及，他能分辨清楚的，只有这些东西了。
不过他仍旧有了推测：
这是一间病房。
与看到的东西无关，房间细闻之下，充斥着一股消毒水味儿。
只要生过病进过医院的人，都会在记忆里将这种味道与医院牢牢挂钩。
李文默默忍耐，急需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醒来已经很有一会儿了，但右边的窗户没有闪过半个人影。
被动等待也是有限度的，李文觉得不能再等了，准备扯开嗓子喊人。
“请问有人吗......"
不等他弱弱地喊完，视窗那边终于有人经过。
他随即声音高了几度：“医生！”
窗外的人脚步一顿，向内张望，李文则努力睁大眼睛，希望能和那人对视，但他只能聚焦到那个人的轮廓，其余细节什么也看不清。
没一会儿，那人走了，但是脚步变快变急了。
在等待的空隙，李文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个近视......
医生进来了，准确来说是几个白大褂进来了。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李文床边，不等李文提问，反倒是先一连串问了他好几个问题。
“现在感觉怎么样？情绪还会不会很激动？”
“还好，就是身上很疼，现在很平静。”
李文迷迷瞪瞪的，下意识就老实回答了。
“有没有想要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的想法？"
“没有，不会的。”这个问题真奇怪。
“你明白我们为什么给你上约束带吗？“
“......"
李文犯了难，并非他不想回答。他试着回忆，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对此没有印象，不仅如此，他猛然惊觉，
他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过去一片空白，仿佛只剩下现有的他，一个孤零零的贴着名为李文的标签的人。
李文惊得一个哆嗦。
医生对于李文的沉默没什么反应，语气也无变化，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是谁吗？”
这个问题却让李文仿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急忙回答，
“我是李文！我叫李文！”
从第一个问题开始，旁边有人在拿笔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而此时医生抬手一顿，示意那人停笔。
“你情绪失控，有伤害自己的行为，所以我们才给你用上了约束带。你还有印象吗。”
怎么可能。李文下意识否定，他怎么会伤害自己呢。
却见医生抬起他的手腕，将袖口推高，李文这才看清了自己手臂上的景象。缠上了一整圈绷带。
李文一脸不可置信，他怎么敢对自己做这种事，可是手臂似乎真的传来阵痛，与他刚醒来的疼痛如出一辙。
李文被医生放下手臂，他自己也不敢动了。
他怯弱地补充道，“医生，名字我记得。但是别的，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这回换医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是病症带来的记忆空白。”
一句十分冷淡的解释。
“什么病症？”李文望着医生，怎么看也看不清医生长什么样。
结果医生转身就要走了，李文急忙说，“不能解开吗？我现在很好！很平静！”
医生于是扭过头来看他，说，“我们需要再观察一天，你先好好休息。”
李文看门要被合上，再次喊了一声，“至少把眼镜给我吧！”
病房的门于是再一次打开，医生走进来，从床尾绕到他左手边，拿起了一个什么东西，鼻梁一沉，视线骤然清晰。
不是刚才说话的医生。
李文戴上眼镜才彻底区分出来。
身形不一样。
这个白大褂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好看的眼睛，眼尾上挑，有些撩人的意味，然而眼神却是冷的。
这双眼睛，好熟悉......
李文和这个白大褂对视几秒，却见白大褂的眼睛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李文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白大褂叹了口气，如果他没听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