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下一秒李文就感觉自己手指被捏了捏。
他只来得及瞥见一片雪白的袖口飞快离开自己的左手。
没等他反应过来，白大褂已快步离开了房间。
李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没喊住那个白大褂，就算喊住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失忆？而人又会在什么情况下去伤害自己？
李文的头又开始痛了。
有太多的疑问。
现在这个情况......李文只好把房间重新打量一遍，戴上眼镜让他拥有了正常视力，他终于看清离自己不远的所谓的“箱子”——其实是一台心电监护仪。
黑色屏幕有三种线。
最上面一条鲜亮的绿色波纹线从左自右持续跳出一个个小尖峰。
第二条黄色曲线缓缓起伏。
自己现在真的生病了。
从医院醒来记忆全无，他该怎么办呢。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刚才连医生都没有正面回答。
李文呆呆看着仪器屏幕上闪烁的数字，忽然浑身一颤，导致屏幕第三条线也跟着猛地一抖。
不对！
他想起来一些东西了！
他之前应该是在写代码！他在工位上！周围时常有人走来走去，还有同事在小声讲电话。
他摁下回车键，程序开始闪动运行。
这个时候他会更加集中精神，等会报错才是重头戏。
反复加入需求然后反复修改调试，自然产生了一些难以顾及的bug，于是接下来他......
但是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正对着他亮起。
是一则聊天消息。
【文文，变天了记得加衣服。】
李文拿起手机，看着这一句朴素的话，有些失笑。他看了看自己挽起来的格子衬衫袖口，办公室的空调几乎昼夜不停，同事嫌光线太亮，还把百叶窗拉严实了。
就算A市的天气喜怒无常，在他看来，8月份的尾巴也是毋庸置疑的热。
李文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便放下手机。
只有这个人会这样对他唠叨。
这个人啊……李文想着，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却又马上心里一空，而这样的空，立马转变为了一种惶恐：
他，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简直是在开玩笑，他和这个人聊天应该很频繁，都是一些日常问候。怎么会想不起来那个人的长相呢？
闭上眼睛，他记得，
聊天框左边是：
【今天天气很好出门多晒太阳】
【不要总吃外卖】
【这是你喜欢吃的草莓】
【这是你喜欢吃的橘子】
【这是你喜欢吃的芒果】
【出门带伞】
而聊天框右边是千篇一律的：
【知道了】【好】
他还想往记忆的深处游去，可除此之外的其他细节便模糊了。
任他怎样抓耳挠腮地想（当然他很想抓了，只是现在确实够不到），对这个人的印象就像是平白无故被剪掉了一般，只剩下刺啦的边缘。
李文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手机在哪里，只要把聊天记录打开，一切都会想起来的。
除开仪器的嘀嘀声，四周还算安静，身下的床也很柔软，似乎能好好睡上一觉。
身体被强行固定成一个姿势，不能翻身。醒来的时间越长他便越感到焦躁。
他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李文开始安慰自己，想起医生说的话，要再观察一天。
那么，是不是只要自己表现得“乖”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松绑了。
他连手都不敢随意挥动了。
方才瞥见自己手臂上缠的绷带十分唬人，这让他更加难以想象绷带之下的伤口。
茫然、无助。他真的很想蜷缩起来，那是他一无所有时唯一感到心安的姿势。
然而四肢都被束缚着，像个重刑犯一样，整个人四仰朝天。这间病房很是空旷，空旷到让李文怀疑自己其实连着床一起漂浮在一个密闭的白色空间——没有任何显示时间流逝的物品——右边视窗再也没有人经过——他不知道医生走后又过去了多久，他甚至觉得自己浑身的感官在被无限放大，脚背上吹过的一丝风，脖子上像有虫子爬过的细密的痒，还有一直睁着的眼眶，干涩到发疼。
所有细微的感受累积起来，成了喷薄的火山。
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理智告诉自己现在是被动的，要“表现”得好一点，光是失忆这件事就让他足够惶恐了。
他不应该让医生那么快离开的，他应该拦住医生，问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会让自己丧失全部的记忆？
那可是全部的记忆啊，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他还如何证实我是我？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他慌得抓住了床的护栏，感觉身后有一道撕裂的漩涡，他要坠落进去了，坠落到没有任何锚点的虚无。
不，不能再细究下去了，李文很想扶眼镜，现下也只能想想。手里只有这么一点信息，再想下去会把自己逼疯的。
可荒谬而又屈辱的感觉再也压制不住，他越想越委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人给他解释，他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医生！医生！”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医生说他伤害了自己，这怎么可能，他活得好好的。
李文开始激烈地挣扎，将床的护栏摇得咯吱作响。
他是个程序员，手里有好几个项目要做，下个月就满30了，还被人调侃说发量不像30岁的发量，之后，之后屏幕上的程序还在运行，但是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于是他跑出去接，跑了很久很久，不对，他是要跑到前台去接电话，前台的电话是个红颜色的座机，和白色柜台很不搭，电话线太短了，前台同事甚至把座机抬出来，方便他能够得着话筒。
话筒那头一阵忙音，他听见了，他听见了！
“喂？什么时候去看极光？”
“...nn....n..”
“......文，李文！”有人在拍打他的脸，又掀开了他的眼皮，还拿灯照了一下，就那一下闪得他留下了生理性泪水。
“醒了，醒了，1号病床的病人醒了，不用过来了，没出现不良反应。”
来人是个护理员，他正对着对讲机说话，把李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出去，汇报给谁？
“你在和谁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