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强大声读完这个句子,很想鼓起勇气对老师说自己的诉求。
可是老师说过上课不允许喝水也不允许上厕所。
他已经五年级了,上课途中要求上厕所是件很丢脸的事。
“你长大想做什么!来,用英文说出来!”
老师走到身边,小蜜蜂的声音很大,就像真的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
“I......I...”小孩支支吾吾半天,他用仅剩的一点小脑筋想起了画笔,他很喜欢颜料在纸上晕染的变换,但更喜欢妈妈画画时的柔和侧脸。
他本来在想画画这个单词怎么拼,但他实在忍不住了,红着脸大声说,“老师!我想上厕所!”
全班安静一瞬,随之便是预料之中的哄堂大笑。
小孩一点办法也没有,还在看老师脸色。
老师之前额外强调了这一点,而他违背了,他因此惴惴不安。
还好老师只是无奈地摆手,示意他快去。
小孩从教室飞快逃离,身后还能听到老师猛敲讲台喊安静。
飞奔到厕所,小孩拉下裤子,这才注意到厕所里还有一个人。
是调过来不久的班主任。
小孩看到班主任到水池边熄灭烟头,朝他走来,小孩本能地紧张,想喊班主任好,但紧张得什么也没说。
班主任也什么话都没说,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小孩脑袋。
有烟的味道,小孩想,爸爸也抽烟。
他发呆,随后脸颊被蹭了一下,看到班主任对他笑。
可是那确定是笑吗?
小孩不确定,李文不确定,因为班主任的脸始终被一团黑影遮蔽,故而嘴边的微笑就像是黑影之中裂开的一道沟壑,缓缓上扬,混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开越大,把小孩笼罩进去了,小孩被淹没了。
李文被淹没了。
嗬!李文睁开双眼还能感到喉间喊叫的余音。
他好像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醒来后梦的印象变得皱巴巴的,又很快就被早晨的光线晒干了。
脑袋又是一阵剧痛,一如初醒,他想去摸后脑勺,怀疑那里是不是裂开了一道缝。
然而房门打开,他从睡歪几乎滑落的镜片中看到了进来的是黎医生。
李文完全没了睡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看到黎医生他瞬间想起了昨天的窘态。
他越想回避当时的情景,记忆反而越发清晰。
然而他很快晃晃脑袋,把这种微妙的尴尬抛之脑后,都是男的怕什么,况且他有更重要的事。
“黎医生,你好,请问我今天可以自由活动了吗?”李文努力微笑,但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刻意。
黎医生还是双手插兜,只是手腕处挂着个保温袋。
李文听到他说,“听主治医生的安排。他估计等会儿过来,先吃早饭。”
说完,黎医生利落地从保温袋里拿出饭盒。
掀开盖子,是一碗粥加几个包子。
李文很是纳闷,送饭也由医生亲力亲为吗,但他也不好直接问。
正当他发愁要再问一些什么话时,黎医生俯下身来,李文再次听到了啪嗒声,这次他清楚地看见了,医生手里拿了一个东西往腕带上一放,约束带就松了,跟个吸铁石似的。
四肢皆是如法炮制,李文很快被松绑,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关节各个部位都非常疼。
他疼得直吸气。
但是他看到黎医生也在皱眉,不过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
“去洗漱。但手臂尽量不要沾水。”
李文闻言轻抚那圈绷带,感觉手似乎都没法用力了。
伤口恢复得如何他也不知道......他不敢揭开看。
不过他被黎医生引着去了卫生间。
他想起来昨天上厕所的时候连灯都没开,今天仔细一看卫生间,其实设施都比较齐全,算是比较宽敞,还有淋浴室。
甚至单看卫生间都不会想到这里是医院。
李文默默挤出黄豆大小的牙膏,黎医生就站在卫生间的门旁边,不用回头确认都能感受到一股犹如实质的目光。
他边洗漱边思考,如果问黎医生“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黎医生肯定会说,听主治医生安排。
李文吐出漱口水,为不可察地叹气。
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能问什么呢?
李文叹气,无论如何,他得再次见到主治医生。
洗漱完毕,一回头果然看见黎医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生怕自己要跑了似的。
不过他是不会用跑这个路数的。记得昨天他被这个黎医生直接横抱起来,而刚才趁洗漱的时候,他又打量了自己的手腕胳膊,已经了然两人体能的差距。
重新躺回病床上,看着黎医生重新给自己固定好约束带,视线便更加集中到黎医生的手上面。
黎医生戴了一双墨绿色的医用手套,颜色在李文看来有些许特别,橡胶材质紧贴皮肤,可以清晰看出手指关节流畅的线条,延绵起伏,修长有力。
只是左手虎口处看着鼓了起来,像是放了一层什么东西。
李文很快被黎医生的发梢扰乱了心思。
他发现这个人竟然留了一小截长发,因为动作而顺着脖颈垂下来,增添几分凌乱,从而弱化了疏离感。
之后又是常规吃饭。
入口的粥是温的,虽然清淡,但意外地鲜甜。唔,包子也很香。
李文还是和昨天一样有些不好意思。
嘴角如果有残渣,黎医生甚至会仔细给他擦干净。简直比护理员还像护理员。
尽管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李文还是能看出这个黎医生很年轻。
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都有种从容淡然。
但是身上的气质又十分矛盾,每当他去看黎医生的眼睛,总感觉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然而不等他细看,黎医生已先一步发现了他的目光,和他对视几秒,又马上移开。
这样盯着人家显然十分不礼貌。
李文也十分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可他低头,还是忍不住回味黎医生的眼神,总感觉......
很沉重。
看着黎医生利落地收拾床柜上的残渣。
李文忍不住说了声,“黎医生,谢谢你。”
却见黎医生手狠狠一抖,方才喂粥的勺子掉到地上。
摔成三个塑料勺子。
病床还未还原,李文保持着上身直立,他一下就看到了这些勺子。
联想到刚才喝粥嘴边的触感,他瞬间明白这是怕塑料勺割嘴而特意将三个勺子叠放了。
李文怔愣,心情复杂。
这是医院,医生被患者感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这里是精神病院,医生被“尚未治愈”的患者感谢,还会欣然接受吗。
李文移开目光,不去看地上的狼藉。
他想,尽管这里是精神病院,但医生很好。
这让他增强了信心,等会和主治医生沟通也一定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