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护理员的声音。
“吗个*的这么多话,吃饭吃不死你个”
李文瞬间僵住,他意识到护理员不会像医生那样和他沟通的,甚至不愿意听他说话。
在护理员眼里,自己就是个完全的神精病。
后面吃饭是在沉默当中结束的,喂饭喂得很急,值得庆幸的是,再没有粗暴地塞到他嘴里。
身上的米饭被简单地清理掉了,不过,仅限于那些护理员看得见的米粒。
袖子上还有一颗饭,李文盯着它,但也只是抿了抿唇。只是让些许难过从心的缝隙里溜出来。
饭没有喂完,李文只吃了个半饱。就看见护理员将剩下的饭倒到垃圾桶里,还把铁皮盒子放在垃圾桶的边缘上来回磕,似乎执着地要把里面粘着的所有残渣都磕个干净。
李文皱眉,十分不适,但他无话可说。
好在晚餐由黎医生来接手,李文眉头一松,看到黎医生在他身上挑挑拣拣,捡起了干掉的米粒。
他肯定知道吧,或者猜到些什么,李文忍不住这么想。
不过这当然是没有缘由的自我安慰。
晚餐吃完,黎医生没走,没问他问题,也没有给他做检查,最重要的是,没有喂他吃药。
从护理员那里没有吃药这个玩意儿,那么按理说这件事就应该由黎医生来负责了。
然而醒来到现在,他真的没有吃过哪怕一颗药。
李文心中升起一丝希冀,主治医生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时,黎医生对他眨了眼的——会不会,会不会黎医生知道一些隐情,甚至,知道他是无辜的?
但是,这才第二天呢,他不敢直接问。还不是真正交谈的时机。他怕这一切都只是美好的设想,黎医生对他态度再好也可能只是性格使然,他需要了解更多,否则最后如果连黎医生都对他的话笑着摇头......
那他可能,会很绝望吧。
李文目光发沉。
病房似乎总是这样。
安静一瞬又吵闹一瞬。只不过在看不见的时间的流逝当中,安静乃至寂静占据最多。
黎医生离开的时候,他甚至都想出言挽留,再待一会儿吧,哪怕不说话,只是待在房里。但这样的设想也是不可能的。
这间病房实在太过安静啦。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安静到他不能再敲击护栏,那样,发出的声音会把自己吓一跳的。
于是他只能闭眼去想,期盼自己快点睡着。
广袤无垠的记忆之河中,他变成了一只名为李文的小纸船。
漂泊无依,放眼无岸。
他飘啊飘啊,飘啊飘。或许他只是在原地打转。身下河水是白的,周围的景色也是白的,无边无际。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若只是一只小纸船,为什么还没有被这样的飘渺虚无所淹没呢?
不知何处响起轻柔的歌声。
母亲,李文喃喃道。
只是这两个字眼,船身瞬间从河面上剥离。
他就是船,船就是他,摇摇晃晃驶向迷雾,直到吱呀声响起,他似乎穿过了一道门。
门里有了景象。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歌声正是由她哼唱。
啊啊,李文记起来他的小时候。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常常坐在画架前,垂着眸子在画布上涂抹,而小小的他则搬一个凳子,和母亲紧紧挨着。
他想和母亲说说话,可母亲的目光是如此地专注,身心都投入到画里,不能再投给他多余的精力了。
他不是个会哭闹的孩子,他比所有小孩都要乖,所以,他会乖乖呆在母亲身边,静静地看母亲专注地做她的事。
那时的他常常疑惑。
母亲笔下的画明明都很好看,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固执地落笔,又一遍一遍撕掉画纸重来,甚至,流着眼泪也在画。
为什么呢。
他不懂,可后来也没机会懂了。
圆圆的纸钱洒下来,不知是谁的葬礼。
墓碑上的女人笑着,带着她最爱的红色贝雷帽,
而母亲呢,哦,她也来了,带着她幸福的三口之家。
孩子是因为年纪小才哭闹吗,还是因为大人的宠爱而恃宠而骄。
母亲的另一个亲生骨肉,哭闹着,叫喊着,把葬礼的肃穆绞得粉碎。
而他呢,他自己呢,只是冷眼旁观了这一切的一切。
李文在夜里醒了。
梦里好像下雨了,现在脸上都似乎凉丝丝的。
尽管他不记得梦到的具体事物,梦本来就光怪陆离。
但知道他梦到了母亲。
母亲,母亲。
分明这么久都未曾联系,
母亲,不,那个抛弃孩子和别人结婚的女人,
现在竟然成为了他住院的负责人?凭什么?
不禁往最阴暗的方向去想,这个女人一定有别的目的。
然而此想法一出,李文回过神来又把自己吓一跳。
他分明都没有找全记忆,可心里已经自动升起了对母亲的幽幽怨恨。
当恨意退潮,更多还是难过蔓延全身。
他记起儿时的他对母亲无限的依恋;而那些未记起的回忆——却由心在直白地告诉他:他恨他的母亲。
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吗?
李文不知道。
但世界上一定有无缘无故的恨以及有理有据的恨。
李文不想研究自己是哪种恨。
就当自己在无端怨恨好了,若追溯这份恨意,他可能又会疼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