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来总是要缓很久，人需要等待，等待那份梦里带出的情绪慢慢平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有人说梦会反映一个人的潜意识，把日常压抑着的累积着的情绪通过梦境呈现。那些缺憾的、求而不得的、难过的、喜悦的感情……如果日常未显露，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了，它们只是未来得及发泄，并长年累月沉在水下。如果想要浮出水面，则必须要化作扭曲过后的意象呈现——绕开大脑的筛查机制——呈现于人的梦境。

李文头一次发觉梦也是十分重要的存在。可能以前的他对此无所谓，然而现在他多么希望他能记得梦的内容，好歹能给失忆的他一些启发。

现在几点了。

是凌晨还是午夜。他又睡了多久呢？

李文后背紧贴着床，在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后，才有空气进入。身体已经睡僵了，毫不怀疑此刻的床已经被他睡得凹陷进去，印出一个人形也没什么稀奇。

说起来昨天晚上黎医生就坐在角落里吧，他为什么那么晚还在他的病房里？李文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

夜间巡查？检查病人的夜间情况？

但很快他脸一热，晚上如果不是黎医生在，他或许不能那么及时地解决......上厕所这件事。

为避免再次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他睡觉前没有再喝水。

这里所有的一切可真憋屈啊，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课堂，他做什么都需要举手得到老师的许可。

课桌上不能放水杯，要把双手放上来，背要挺直，要戴......

咦，这是他几年级的事了，得是小学了吧。

李文极力眨眼，希望催生一丝困意，然而醒了之后要再想睡着却不是件容易事。

那他还能想些什么呢？

我。精神病院。母亲。职业。

等等，还有一种颜色，梦里出现了一种颜色。

（什么颜色？）

李文的目光在房间里转悠，很快就失笑。现在乌漆嘛黑不说，就算是白天，房间也是纯白色的。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颜色吗。

......他脑海中却想起了黎医生的手。

啊，那双医用手套。

墨绿色并不常见，甚至应该让人觉得压抑的。虽然都是橡胶材质，但他记得，嘶，这种绿色手套大多用于手术操作。

李文大脑一阵钝痛。

试想切开皮下组织之后，血珠凝结，逐渐成股蜿蜒，那种颜色蔓延开来很容易扰乱视。

（什么颜色？）

绿色往往不容易显示血迹，医生可以更稳地握手术刀作业。

黄色的脂肪颗粒混着血摊开，一层又一层，不停地被划拉开，仿佛没有尽头。

在豁开的口子里，绿色手套探了进去。

（什么颜色？）

仿佛一股力量将李文从深水区拽出，幽闭湿热但很快身上的热度疯狂流失。

李文听见自己在叫喊，大概是周围忽地变亮了。

太刺眼了。

刺眼到像是有人拿灯在晃他的眼睛。

李文想抬手打掉这刺眼的光源，猛地挣扎后终于彻底醒了。

刺眼的光束被啪嗒一声关掉，光斑似乎还糊在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依旧金星四射。

李文缓了很久，眼睛依旧酸胀，但视线终于没那么花了。

外道走廊的灯光照进来。

看清楚了自己床前站着一个长长的，

人。

他倒吸一口气，因为逆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能看出轮廓。

是谁啊。李文想出声询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却见那黑影晃动逐渐矮小，不，它逐渐“弯”了下来。

悄无声息，李文只感到阴凉的风和一阵难言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忽然，那黑影越来越大，逐渐占据了李文的整个视线——它快要挨到李文的面部了。

李文瞪大了眼睛，他几乎感到了一团不断扭曲变化的黑，有东西在不断地在眼前骚动。

他僵硬得往后躲但身后就是床板。

“救命！”李文憋着那口气，眼看着黑影栽到了自己身上，如阴冷潮湿的雾，但又如湿重腥臭的水，他冷得直打哆嗦，脑中忽然闪现了一个字，“黎......"

刷啦一声，病床左边的百叶窗被人一格格拉起，日光爬了进来。

朦胧的白光昭示着清晨，昭示着新的一天。

李文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看向窗户这边。

目光先锁定了那只捏着帘珠的手，墨绿色是这里唯一的有色。

黎医生！

李文认出来，却在这个医生转头时发觉自己看不清他的脸了。

不对，所有事物都糊成一团，只能看到色块，

只能看到那一点点绿色。

看到那一点点绿色晃至眼前，在他的脖颈处摸索，随即鼻梁一沉，世界又变得清晰起来。

这次他看清楚黎医生的脸了。戴口罩的脸。

“你做噩梦了。”这次是黎医生先开口。

李文感到脸上凉丝丝的，是汗水还泪水还是雨水。

他似乎想起了梦里的一点内容，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捕捉到。

“梦到了什么。”黎医生的声音也冷冰冰的，却随着逐渐靠近的气息而消融，李文感到有人摸着自己的脸颊，一点一点轻缓而克制地擦拭着眼角。

他能感受到那种橡胶的材质，因为沾上液体而稍显柔滑。

“我不记得了。”李文喘息稍平。

黎医生却在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将手抽离，不知道为什么，李文有点难过。

但他确实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