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怪谁呢,他谁也怪不了。
接下来是照常的洗漱时间。
李文活动了一下四肢,光着脚进入卫生间。
如果有双鞋就更好了,他接一捧水漱口,眼神却在悄悄打量周围。
相较于病房纯白的、一览无余的空旷空间,卫生间给人的感觉就显得紧凑多了,盥洗台、水龙头、马桶、灯、热水器以及手里的喷淋和脚下的地漏。
黎医生就和之前一样靠在卫生间门口,李文回头看的时候,和他眼神对上。
李文扶了扶眼镜,低头说,“我想洗澡。”
最起码有两天没洗了,这个要求也合情合理。
会答应他吗?
黎医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李文头顶。
不过等李文抬头的时候,黎医生别开了眼睛,他听见他说。
“可以,不过要把手包扎一下。”
等李文重新站到卫生间时,手臂的绑带上面又缠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防水用的。
其实自己被照顾得挺仔细的,不是吗。
李文稍微用力地握拳,没感到肌肉牵动时的不适。
热水淅淅沥沥地砸下,冲走了脚底那微不足道的凉意。
李文确实打开了喷头,但他并没有急着将水浇到自己身上,而是观察着眼前的淋浴花洒。
常见的淋浴结构,阀门、软管、喷头。唯一特别之处是墙面上贴着一块长条不锈钢。
李文戴着眼镜的眸子闪了闪,光滑洁净的不锈钢犹如一面镜子映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阴郁男人。
接着这个男人伸出手,用力去拔上面的喷头......以及喷头下方的底座。
手稍微用力,喷头因为手滑而直接掉出来,但底座依旧焊在上面纹丝不动。
于是李文把底座滑到了长条不锈钢最下端,凑过去仔细观察。
他早就知道底座两侧安有卡扣,为了方便洗澡的时候上下滑动调整位置。
不可能直接拆下来,没有露在外部的螺丝孔......
李文把喷头还原,由于位置没调好,水流滋了他一脸。
但他没有摘下湿哒哒的眼镜,反而心里越发慌乱,呼吸也变得急促。
因为,在触及底座的那一瞬间,有股力量把喷头的把手吸过去了。
这和他昨天趁机上厕所查看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个底座是磁吸的!
他一直惦记着绑住自己四肢的约束带,那玩意儿就是用磁铁做卡扣困住自己的,能不能用同样带有磁吸的物体把卡扣弹开一点点呢,哪怕一点点也好!
水温不烫,但一直从李文头顶往下浇,让他只觉气闷。
他拆不开这个底座啊,哪怕里面有磁铁......
他有些气馁地蹲下来,水得以将他浑身浇透。
视线集中到地上,水流在地砖上成了一道漩涡,哗啦啦流到......地漏里。
他犹不死心,伸手去扣那道地漏,结果用力到把指腹划开了一条细口。
地漏是用水泥嵌进地砖的,根本拆不了。
李文不自觉开始扣手,目光瞟向头顶上的排风扇,难道要把这个拆掉吗。
不,现在不能弄大动作。
再次告诫自己要冷静。
他胡乱将身上的水擦干净之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推门出去。
黎医生抱臂站在门口,目光却是看向李文身后。
他因此回头,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袋衣服。
李文于是重新退回卫生间,换上新的病号服。
......总觉得有股淡淡的香味。
他穿戴整齐后又冲袖口和领口闻了闻,心脏开始砰砰跳。
他必须问黎医生一些问题了。
必须要旁敲侧击,要问出一些新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态度。
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态度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当他再次推门而出,黎医生却又是递上来一叠干毛巾。
手指陷入软乎的棉质毛巾里,李文的心也莫名软了一角,或者说他一直是脆弱的,他总感觉,在这里,只有黎医生没把他当成神经病。
但他还是敛去神色,安安静静地擦拭头发。
李文在垂下的视线里,看着黎医生白大褂裤管下的,白色球鞋。
他大抵确实和外表一样年轻。
李文自觉躺回病床,将四肢舒展开,任由医生将卡扣逐一安好。
话还是从嘴边溜了出来,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黎医生,你为什么要戴绿色的手套呢。”
或许被自己奇怪到,他于是马上预设答案,也许是随便拿的颜色,也许是洁癖,也许......
也许根本不会回答他。
黎医生明显是愣住了一下,竟然失神地盯着自己手掌几秒,随后缓缓放下。
如李文猜测的那样,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李文心中酸涩异常,他也不知道这份情绪从何升起,不,或许他知道的,因为自己就是对这个黎医生有着莫名的亲近感。
这算什么啊。
“咳,嗯……”李文不想自己这么扭捏,但接下来的话,他还是断断续续说出口了,“呃,那个,黎医生,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我啊?”
他再怎么迟钝,也觉得这个医生的所作所为太温柔了,细致到不像是在照顾一个患者,像是在……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