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未央,虫鸣渺渺。
晁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山风吹过林梢,树影在窗前摇曳,揉碎了一地的月光,铺洒在桌上“赤月”乌黑铮亮的剑鞘上。
有人吹起了箫,箫声极淡,轻轻浅浅,象是惹上了一段极轻的惆怅。
曲调回旋婉转,清沁悠扬,拂开白天的烦热,婉若夜里的花香。
让人好睡。
竟然是一曲《高山流水》。
不知怎的,晁云忽然间就想起了晁先生。
晁先生也常抚弄这首曲子,只是这人吹的是箫,而晁先生抚的是琴。
晁云不知道晁先生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何以流落此间。但她看得出晁先生有点混乱,你说他是个书生吧,他却背着一把宝剑;你说他是侠客吧,他却满腹经纶。
晁云也不知道晁先生到底贵庚几许,只记得每年的七月二十二,他都要让她煮上一碗云吞面,插上香,而且和她一起端端正正地磕三个响头。
好象是在祭拜。但祭拜的是谁,他却从未提起。
晁先生又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做为一个教书先生,他却经常不去学堂,而是要出远门,有时这一走,短则十天,长则半月,回来还跟没事人一样,学堂掌事的也不撵人。
这也让晁云分外佩服。
晁先生的朋友也不多,数来数去,也就两个:一个是开药铺的胖子——许晋许大夫,还有一个是个会算命的云卿道长。
三个人偶尔会聚在一处喝酒下棋,相互之间也尊敬得很,他们称晁先生为“功绩先生”,看起来不象新近结交,倒象是旧识。
几个月前,云卿道长来找晁先生,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席间不知讲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晁先生就把晁云叫到了面前,很认真地问了云卿道长一句:“你给云儿也算上一算,看看这孩子将来可有什么福祸。”
那云卿道长倒是个实在的人,抬眼看了看晁云,仔细地问了几句话,又让晁云写了一个字。
晁云情急之下也不知道写些什么,一眼看到桌上的两碗云吞面,想了想,便醮着水,在桌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吞”字。
云卿道长看了,低头沉吟片刻,又掐着指头算了算,突然拍案大叫:“不好!不好!”
把晁云吓了一跳,立刻凝神屏气,准备迎接老天爷对她接下来的无情裁定。
晁先生生性高傲,这一回也似乎很意外,忍不住追问道:“怎么就不好了?”
云卿道长皱着眉头,满脸忧虑地看着晁云,他本来长得就是一脸愁苦的相,这一皱眉,就更让人感觉痛苦不堪。
晁云紧张地盯着他的脸,听着他一字一顿,非常沉痛地说道:“这‘吞’字是天口相离,分开就是一大口,意为被天一口吞掉——命运多舛,必要早夭!天降煞星,大凶之兆啊!”
晁云心里一紧。
“早夭?”晁先生也被他惊得一呆,抬头看了看晁云,忽然一撒手,好半天才叹出一句:“这孩子看着清清俊俊的,却原来是个福薄的命啊。”
云卿道长却不肯善罢甘休,紧跟着又补了一刀:“天雷已满,运势将临,这孩子的命啊,唉......”
说完,举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连连摇头,不再说话了。
晁先生也跟着沉默起来。
晁云被他说得一颗心在腔子里突突直跳,好象真有一道天雷就擎在头顶,只等着时辰一到就要把她直接劈入地府,永世不得为人。
可是她大仇未报,还有心愿未了,这么快就又要死了,怎么让人心甘!
等了半天等不来下文,她忍着焦燥轻声问道:“道长,可有破解之法吗?”
云卿道长听了这话,放下酒盏,看着晁云,深深叹了口气。
“道长,如果还有转圜的余地,还请给这孩子指条明路。”晁先生也跟着附和着,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晁云匆匆看了一眼晁先生,虽说平日里因为背书写字习文练武,没少遭晁先生的嫌弃,但紧要的时候,晁先生倒是愿意挺.身而出,替自己说话。
心下不由升出一分感激。
到底还是因为晁先生说了话,就听云卿道长长叹一声,“也罢,既然晁先生都想为这孩子讨个破解之法,那贫道就费一点心力,看看能不能解开这个死结。”
晁云听说还有希望不死,赶紧给云卿道长的盏里斟满了酒,看着他皱着眉头,象喝药似的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云卿道长又闭起了眼睛,深皱着眉,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晁云也不敢打扰,站在一边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又过了好一会,云卿道长才象虚脱了似的长出一口气,抚了抚额角的汗。
晁先生轻轻问道:“怎么样?”
云卿道长又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有倒是有了,只是还有些为难。”
晁云眼睛一亮。
晁先生跟着问道:“怎么说?”
云卿道长对着晁先生说道:“此去西北,是为吉地,但要真正化解,还需另有一人相助,若能三年内成亲,方可化险为夷。”
晁云激动地眨着眼睛,心间顿觉一片开阔,恨不能立刻去西北抓个人来充当夫婿。
她已经重生过很多次了,这一次好容易熬过了十六岁,她可不想早死!
晁先生象是看出了晁云的心声,跟着问了一句:“如何寻得此人?”
云卿道长将桌上的一应物事推到一边,让晁云拿来了纸笔,摊开来在上面一阵刷刷点点,交于晁先生。
晁先生看过,似有所悟般点点头,这才转手交于晁云。
晁云在一边早等得不耐烦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这是什么意思?”晁云不解地问道。
云卿道长摇摇头,“玄妙都在此揭子当中,天机不可泄露,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至于能不能做到,那就要看天意了,老天若想收你,贫道也无能为力。”
说完又开始连连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