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又走了十几步,晁云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股凉意,让晁云忍不住身.子一紧。
不知怎么,晁云突然又回想起当年住在破庙里的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不是那位好心的老婆婆在贡桌上放了些馒头,也许她早就饿死了。
晁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计算了一下那马的脚程,可是怎么算也感觉昌州太远,就算那马跑得再快,跑到天亮可能也未必能赶到昌州。而许晋的药只够维持一个时辰,如果药效过了掩不住毒性,路上再遇到什么事,这人可怎么办?
忽然又想到春娘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说出的那句:“马也给你!!”
晁云心里一阵烦燥。
“罢了!!”晁云最后放弃地说道,一脸愤懑地走回来,皱着眉头一把扯过春娘手里的缰绳,转头狠狠瞪了春娘一眼,将春娘眼里的那点还没来得及滴落的伤春悲秋直接给逼了回去。
“还能骑马吗?!”晁云没好气地问道。
“能!”春娘飞快地回答道,向前勉强走了半步便皱紧了眉头。
晁云看出了春娘的异常,不由盯紧了她的脚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春娘小心地觊觎着晁云的脸色,低声说道:“刚才打斗的时候,崴着了......”说到此处又突然顿住,很快地加了一句:“不过不碍事。”
晁云看向她,“还能走吗?”
“能!!”春娘赶紧点头。
说完,春娘迅速从怀里摸出个大银锭双手捧到晁云面前,突兀地加了一句:“给你银子。”
晁云先是一愣,随即哼笑一声,单手将银子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一脸不屑地说道:“呵!报酬还挺丰厚啊......”
说着毫不客气地将银锭收入怀中,看着春娘坏坏地说道:“其实我是这山里的土匪,山上还有几十个兄弟,他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强壮得象群牛,你不怕我把你掳上山么?”
春娘一呆,没想到晁云会如此坦率,想想自己如今这般境遇也好不到哪去,不由暗自伤神了片刻,抚着胳膊说道:“我又如何呢?也不过是风光过后的一枚弃子!最坏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可怕?”
晁云上下打量着春娘,轻哼了一声,调门一转,追着她问道:“真的不怕?我现在可能已经上了官府的通缉令,被抓住可是会连累你一起坐牢的,这些你也不怕?”
春娘看着晁云,一扫刚才的暗淡,坚定地说道:“那又如何?大不了砸了那牢笼,不过赔上这条性命,我只恨自己身单力薄,不能手刃了穆林城!”
看到晁云投来探寻的目光,春娘忍不住将自己这一身的遭遇说给晁云听。
临了,春娘强忍着泪光,声音轻颤,咬牙加了一句:“于其苟且偷生,不如此次谋个痛快!就算是死,也要撕下他一块血肉来,让他往后夜夜不得安枕!将来再见到爹娘,也能堂堂正正地嗑个头了!!......”
话未说完,春娘已哽咽难言,瘦削的肩膀好象再也承受不住这经年的苦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可泪水仍旧象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抹不去的伤痛!
晁云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抚了下胸前,隐隐的坚硬如常地在提醒她——那里也曾有过一段艰难的过往。
夜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里,晁云忽然嗤笑一声,眼底却烧着一团暗火,象是对自己,又象是对春娘说道:“眼泪若是能杀人,那地府早排起长队了。既然老天不肯收他,那就让我送他一程!”
春娘抬起婆娑的泪眼,感激地说道:“我苦等了这许多年,没想到等的就是今日!”
说完绝然抹掉一段泪,恨道:“天不收他我来收!我要亲自告诉他,这些年都是谁在记着他的帐!”
晁云闻言,不觉露出一丝赞赏,沉吟片刻,抱臂轻哼道:“放心,因果轮回时,他想逃也逃不掉!......大家都叫我‘二当家的’。”
春娘心里不由一暖,看着晁云,迅速整理了一下.身衫,福了福身,缓声叫道:“二当家的。”
晁云点点头,唇角微勾,“你我既然是同路之人,也不必拘泥于此,既然你不怕我上了通缉令,也不怕跟我受牵累,那我就带你一程。”
“......你不怕我拖累你?”
晁云瞥了春娘一眼,“怕,但我更怕你死在这里,害我心生愧疚。”
春娘眼里多了些暖意,看着晁云迟疑地轻声问道:“......你也不怕我是故意为之,是穆林城安在你身边的暗线?”
晁云轻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瓶许晋给的金创药,甩手丢给春娘,“是敌是友我还分得清。能走路就别趴着,废物可没资格和我谈报仇。”
春娘匆忙接住,一挺.身往前强走了一步,犹豫着说道:“我来流芳楼之前其实是有名姓的,家里人都叫我阿春。”
“阿春?”
春娘听晁云如此叫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手里紧握着金创药,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喛!多谢二当家的肯拔刀相助!”
晃云无所谓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又将粗布口袋往马背上一搭,先自飞身跳上马背,回身对春娘道:“昌州路远,你得将就着和我同乘一匹。”
说着伸出手来,素白的手腕处,是一道刺目的陈年旧疤。
看得春娘心里一惊。
见春娘盯着那伤疤看个不停,晁云只好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拜穆林城所赐,火海里让我捡回一条性命!”
春娘听了这话,身.子陡然一僵,好象看到了当年无助的自己,眼底不由涌动起一道灼灼烈光,咬着牙道:“这陈年的债,早晚要讨回来!”
晁云闻言一声冷笑,“他跑不了的!就算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他抓来给那些冤死的人献祭!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把他从坟里刨出来鞭尸!!上马!!”
一双杏眼随之望向春娘,眼底一片清亮。
春娘会意,一把握住,只觉得掌心处一片冰凉,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就被一股蛮力拽得腾空而起!
只见晁云一揽缰绳,靴尖一点那马镫,那“紫燕”猛一受制,昂扬一声,突然抬起了前蹄。
春娘双手拽紧了马鞍,耳听着晁云猛然喊了一声:“坐稳了!”就见晁云反手抓着那缰绳,提起旁边的马鞭,猛的甩向“紫燕”!
“紫燕”浑身一振,愤然扬起四蹄,抖起鬃毛,向道路的尽头拼命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