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浮草纵横,芦苇丛生。
晁云在岸边立了很久,直到大船都看不到影了才慢慢回转身。
垂眸看了看手里依旧握着的那瓶雄黄粉,又看了看远处被淹进夜幕里,只剩下个虚影的离山。
云卿道长的那卦辞非常合时宜地又从心底爬出来,象个教馆里的老先生,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对她说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想想自己自从上了青砂山,不管是攻打穆风寨还是在清水城里那一场拉扯,这一路走来,好象总离不开一个“山”字。
她原以为云卿道长的这句卦辞不过是当初晁先生旧疾复发又兼着被南楚的朝廷通缉,无法再继续照护她,所以才找个理由把她骗去青砂山。
现在想来这句卦辞又何尝不是字字暗合天机,句句直接人心?
它甚至不是一句卦辞,简直就是在为她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大门,而且让她慢慢在其中成长、了悟,慢慢去寻找那个“山”字终究代表了什么——
那不是指青砂“山”,也不是黄天霸的黄渐“山”,更不是燕“山”王燕九风,当然也不是那座延绵不断、雄浑壮阔的离“山”,而是父辈未完成的心愿,是她要去履行的责任和使命。
而且道长还为这座“山”打上了一个既定的期限。
三年!
她只有三年的时间。
没有任何理由,要么成功,要么赴死!
晁云不觉恍然:难怪晁先生要骗她离开、黄天霸死活不肯娶她,原来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她和燕九风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降煞星,必要早夭,需得三年内成亲方可化险为夷......”
晁云垂头又看了看手里精致的小瓷瓶,想起云卿道长曾经为此卦的解词:此女命冲天煞,多现血光之灾,只怕躲不过去,实非寻常之人能压服得住啊。若非大富大贵之家,那就必得断臂残肢的废人,方可化解。”
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哪一步不是危机重重、险象环生。
果然,自己无论怎么走,最终还是走向了燕九风。
可是大仇未报,谈何安乐?
血债未偿,怎敢轻言还乡!
所以即使找到了意中人又能如何?
晁云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等到南北统一,国泰民安的那一天吧。
将瓷瓶仔细收起来,想着自己那些没头没脑的心事,牵着宝马,一路沿着往南平去的官道,慢慢走着。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可能是一阵凉风吹醒了梦中人,也可能是因为跑了一天的路,到底是有些饿了,晁云一晃神,发现马儿已经将她引向了路边,于是干脆停下来准备吃口怀里的大饼。
刚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晁云忽然感觉心里一凛!
她警觉地抬头,突然看到一个黑影在不远处的林边,只一晃,便没入了一侧的树林里。
船家的提醒不由响耳边:现在世道不太平,又有马匪纵横......
一股凉意从头顶直灌入脚底,把她飘散的心神瞬间给拉了回来。
忽然想起这里是南楚的地界,两国还时有交锋,她这样无状乱走,如果遇到个探子还算好说,如果遇到了马匪,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晁云匆忙解下水袋吞了一口水将饼送下,一边打马上前。
把嘴一抹,高声喝道:“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一阵草响......
好一会,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抱着一捆木柴,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满面悲戚,瑟缩着身.子,不安地偷偷瞄着晁云。
晁云一看,别说是马匪了,就是南楚的探子也没这么狼狈的。
于是问道:“大半夜的,你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
那男子低着头,惴惴不安地说道:“我们是出来逃难的,昌州还太远,走不到,家里人又生了病,想砍些柴在此取暖......”
晁云打断他道:“我们?......”
那男子小心地点点头,冲身后小声喊道:“出来吧,不是官兵。”
又是一阵草响。
晁云这才看清,在那树林深处,竟然还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一处,粗略一看,都是一些平头百姓,大包小包地扛着,却没有一处真正落脚的地方。
于是下马问道:“你们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都是从离山附近的村子逃难过来的。”那男人回答道,“连年战乱,到处都在抓壮丁,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不逃难也活不下去了。”
一个头上裹着包巾的孩子,蓬头垢面地依在母亲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饿......”
声音虽小,却象一把大锤,砸得所有人都叹出一口气。
晁云心里也跟着很难受,赶忙将怀里吃了一半的大饼拿出来。
“我只有半个了,拿去给孩子吃吧。”
那男子一见大饼,恍了一下神,匆忙放下木柴跑过来。
“多谢姑娘!”
仔细地擦了手,这才从晁云手里接过半张大饼,又飞快地跑回去。
他的身边很快围上来一圈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大饼。
那男子先咬了一小口,然后将饼转给旁边的孩子,孩子也只咬了一小口,然后将饼再转给身边的下一个人。
如此轮上一圈,那半张大饼也几乎不剩什么了。
看得晁云更加难过,就象看到了从前睡在土地庙里有了上顿没下顿的自己。
于是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来几两碎银。
“这些拿去用吧。这里离昌州还要走很远的路程,也许可以在路上买一些吃食,至少别亏了孩子。”
那男子盯着晁云手里的银子,好半天才走过来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