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休息室,车队的人已经都下班了,散完了。
杨知夏关了灯,关了门,才离开。
已经五点半了,暮色初临但未全黑,比三九寒冬时白得久些,那时下班,头顶早是墨黑一片了。
知青也刚刚下工,刚进门,何小萍就毫无形象的哀嚎道:
“啊,好累!”
只见她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从门口直接扑到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脸朝下埋在被褥里,龇牙咧嘴道:“要散架了,我的腰,我这袅袅娜娜、弱柳扶风的芊芊细腰啊……”
周月珍跟在她身后,也没好到哪里去,鞋子和裤腿上全是泥点,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脏死了,别往床上躺,一会儿被褥都得让你蹭上泥,晚上还睡不睡了?”
“不行,我好累,我撑不住了,让我先缓一缓,怎么比收苞米还累啊。”
杨雪芬最后一个进来,默默脱下沾满尘灰的棉袄,使劲抖了抖,才挂到墙上。
然后走到角落的洗脸架旁,从暖瓶里倒出些热水,又兑上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洗手洗脸。
何小萍瘫在床上,歪着头看她:“雪芬,你不累啊。”
“累啊。”杨雪芬洗好后,把水倒掉,又重新兑了半盆温水,把热毛巾递给了何小萍。
“脸上都是灰,先擦一擦。”
何小萍这才挣扎着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上半身,接过温热的毛巾,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几把。
“雪芬,你真好,我好感动,呜呜呜……”
杨雪芬又把另一块拧好的毛巾递给了周月珍。
“呜呜呜,雪芬,我也好感动,你真是活雷锋。”
两个人正在假模假式地感动着,杨知夏这时候正好也回来了。
何小萍问道:“小夏,你才下班吗,怎么这么晚?比我们还晚。”
“嗯,开会晚了会儿。”
何小萍苦着脸惨兮兮地道:“小夏,快安慰安慰我,我好惨,好累。”
杨知夏看到众人一身狼狈,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挖了一天的排水沟。”
“好好的挖什么水沟啊?”
何小萍大吐苦水道:“备耕啊!我们被分去清理和疏浚排水沟,地上还冻得梆硬呢,一锹下去震得手发麻,化开的那层又是烂泥,还粘脚。”
周月珍也道:“你是没看见,那沟里除了烂树叶、枯草,还有不知谁倒的泔水、腐烂的死老鼠,乱七八糟的各种东西,发酵了一个冬天……一锹下去,那味道……”
周月珍话音未落,隔壁屋的一个女知青立在门口,说道:“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她人来没进屋,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何小萍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叫道:“好臭,好臭,王淑兰,你怎么这么臭?掉粪坑里了?”
王淑兰没好气地白了何小萍一眼,说道:“你们那味道,跟我们这边比,算是‘清香’了吧?”
周月珍打量了她一眼,福至心灵,问道:“该不会,你被分去粪组了吧?”
粪组,是她们私下底叫的名称,正式名称可没有这么简单粗暴,稍微好听一些,什么积肥小组啊沤肥小组啊之类的。
但私底下大家都叫粪组。
粪组,顾名思义,就是跟粪有关的事。
俗话说,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
这积肥沤肥自然是重中之重的。
冬季气温低,土地和粪堆都会深度冻结,粪肥的腐熟过程变得非常缓慢,甚至近乎停滞。
所以开春后,气温回升,便要将堆积了一冬的粪堆翻倒、混合、捣碎。
王淑兰一言难尽地表情,说道:“对啊,倒霉,分到粪组了,嘿,我跟你们说,知道怎么沤肥吗?这回我可是知道了啦,把那些瓜秧秧,动物粪,人粪,都扔到积肥坑里,倒上水,这天气一回暖,太阳暴晒上几天,你们猜怎么着?上面的一层水,很快就会变得跟酱油一个颜色,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然后……”
“打住!”何小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怒目而视:“行了行了,不要再形容了,光是听你说,我都能想起那场景,这就要吐了。”
“我还没说完呢,这你就受不了了?这还是刚开始呢,后面还得晒粪,还得捣粪,知道怎么捣吗?那是把晒好的……”
“住嘴!”
王淑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嘿嘿直笑。
“不对吧,你不是今天才去么,顶多翻一翻,其他的都是忽悠我们呢吧?”
“你还不信?那要不我再给你仔细讲讲?”
她虽然第一天干这活儿,但顶不住那焉坏儿的组长把这一套话说给她听啊。
听得她是直犯恶心,这罪怎么能只有自己受呢,一定要“雨露均沾”。
于是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人就讲一遍。
她就要辣手摧花,谁也不能逃过她的毒手!
“你快别说了……”何小萍和周月珍同时哀嚎着过来捂她的嘴。
杨雪芬让她俩松手,然后问道:“淑兰,你过来有事?”
王淑兰“哦”了一声,说道:“我来是借针线的,衣服破了个大洞。”
周月珍麻溜地找出了针线盒递给她:“走吧走吧,再不走我们屋里都快被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