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韩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看不出变化,听不出究竟是威胁还是提醒,语气也很平缓,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骆秉言听见“小弟”二字,呼吸一顿。
小弟的文章他是看过的,比自己当年写得还好。可那又怎样?自己堂堂进士出身,不也熬了三年还是九品?有宁党在,小弟就算考上,只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除非自己愿意同流合污。
骆秉言垂着眼,攥着袖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思虑再三,他一咬牙,脊背忽然松了那么一瞬,又很快挺得更直,朝韩慈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点关心!”
虽然不知道对方看重骆家什么,但纵观古今,哪个封侯拜相的人不是从刀尖上过来的。
他赌了!
他要骆府重回往日,要这堂中摆满瓷器字画,要人人称赞骆府“清贵”、称赞他不负骆家名声。
他要扳倒宁党,还朝廷一片风清月明。
身上的木绵裘依旧在漏风,骆秉言心头却热得发烫。
“举手之劳而已。”韩慈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饮尽杯中热茶后告辞,“今日来访得匆忙,礼数不全,还请大人海涵,某就不继续叨扰了,告辞。”
骆秉言连忙起身,望向韩慈的眼睛亮得惊人,冲淡了浑身的苦味:“大人慢走。”
他殷勤地将人送出门。
马车驶离骆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0529憋了许久,此时终于有空当,忍不住开口问:“老大,为什么选他当侍读?有什么深意吗?”
离开社交场合,韩慈又变回一根沉默寡言的木头。
他慢慢吐出一句话:“他爹以后会有用。”
0529挠头,给骆秉言升官,关他爹什么事?
它只是个恋爱系统,实在看不懂权谋,没想一会儿就两眼冒圈。
算了算了,跟着大佬的操作走。
“老大,接下来去哪?”
“拜访小皇帝的侍读。”
昨夜他已经写好拜帖,命人送到各个侍读的府上去了。
————————————
顾曜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侍读调动的奏折看了很久。
王生在旁边候着,不敢催。
折子是宁安堂送来的,上面列着东宫旧人该留该走的名单,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只要他盖上印,这事就算定了。
可他迟迟没有落笔。
顾曜想起韩慈那天说的话:“臣想留这些侍读一段时间。”
先生想留人,可这份折子上,侍读全被调走了。
“王生,”青涩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朕有点冷,把脚炉挪过来些。”
侍读调动不是什么大事,留到登基之后的朝会上讨论也没问题,宁安堂却现在就要顾曜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理由也写得直白敷衍——职位空缺,政事运转不顺。
顾曜轻轻阖上眼,没有说话。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令人看不清。
他想起以前。
母后与舅舅兄妹情深,母后去世前,父皇经常招舅舅入宫陪母后说话。自己这一手字,也是师承舅舅。舅舅还会笑着摸他的头,说“殿下这字写得真好”。
他也记得自己小时候不懂规矩,小声喊他“舅舅”,对方嘴上说着“臣惶恐”,眉梢眼角却飞起来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君臣之别”,只觉得舅舅笑起来很好看,跟母后一样好看。
如今那张脸上只剩下权力养出来的深沉,就像一只盘踞在阴影里的兽,让他害怕。
怎么就变了呢?什么时候变的?
顾曜不清楚,看着手里的奏折,“宁”字落在纸上,笔画工整,却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疼。
他将折子轻轻合上,放到一边。
“告诉宁相公,”声音不大,却很稳,似乎是在努力效仿韩慈,“这份折子,朕再看两天。”
消息传到宁府时,宁安堂正在用晚膳。
他听完,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碗筷叮当碰撞,吵得人心烦。
宁远手心逐渐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抬眼观察父亲脸上的神色。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他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父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宁安堂没答话,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眼神闪过一丝失望,放下筷子。
“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清冷的气息,似乎又下雪了。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陛下耳边吹风了。”
先帝给了韩慈那么大权力,虽没有让他进入中书省,但能在皇上身边,辅佐对方理政。
也就是说,他们递上去的所有奏折,最后都得在韩慈手下过一遍。
“去查查,”宁安堂说,“韩慈这几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件都不要漏。”
宁远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往宫中递一道折子,”宁安堂站起身,紫袍上绣着的暗金色牡丹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就说本官感念先帝信任、思念妹妹,请求入宫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