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骆府门前停下,韩慈掀开车帘,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座门脸。
灰墙青瓦,比寻常官员家还朴素些,门上的漆掉了几块也没补。倒是门楣上方那块匾额擦得干干净净——“清慎堂”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0529在他脑子里嘀咕:“秘书省正字,正九品……老大你手底下随便一个御史都比他官大,找他有什么事?”
韩慈没理它。
“行吧行吧,”0529嘀咕,“等会儿我自己看。”
正如0529所说,骆家官小,在京中本不该置办得起宅子。眼前这座骆府,是骆家老一辈留下来的。
骆家曾经出过大儒,骆家长子也写得一手好诗词,在文人学子中声誉不错。
可惜就是太清高,不屑于与宁家等人为伍,父子俩一个被外放到偏远的熙州做知州,一个在京中当秘书省正字,天各一方。
直到韩慈奉先帝密旨调查贪腐,宣皖池三地官职出现空缺,这才将骆父调去皖州任通判。官职似乎是降了,可从偏远地区调到富庶地区,虽是平调,却有了往京中升迁的可能。
骆府衰败,连专门通传的门房也没有,车夫扣了许久的门才终于有人听见。
“你们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
“我家大人是吏部侍郎韩仁甫,来拜访骆大人。”
骆秉言原本在书房里对着窗子发呆,听见叩门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家落败多年,除了偶尔会有同社的好友上门拜访,在京中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
等听见“吏部侍郎”四个字,他更是心里一紧,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木绵裘,一边披一边往外走。
衣裳太大,袖子晃荡荡的,灌进来的风比不穿还冷。
门一开,骆秉言看见面前站着一道玄色大氅的身影,身姿笔挺,不像文人,与传闻中铁面无情、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形象一下就对上了。
他心中有些疑惑。
骆家跟韩家从未有过交集,韩仁甫找自己做什么?
“下官骆秉言,拜见韩大人。”
虽然心中不解,但面上的姿态还是要做足。骆秉言立刻拱手行礼,腰压得很低,背却挺得直,不显得谄媚。
韩慈按规矩回礼:“进去说。”
二人进了堂中,分宾主落座。骆秉言在下首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就连喊人看茶都忘了。
0529小声嘀咕:“老大,他好像很紧张。”
韩慈没有接话,0529也不生气,它已经习惯对方把自己当空气。
大佬嘛,脾气怪点也正常。
“贸然拜访,叨扰骆大人了。”韩慈的语调依旧平稳,说出来的话却客气。
骆秉言是标准的文人长相,眉目清朗,或许因为吃得不好,瘦出了骨相,此时绷着脸,显得有点苦兮兮。
见对方态度不远不近,反而放下心来,视线也敢往上挪一挪:“不会。”
他很感谢韩慈把自己父亲从熙州调到了皖州。熙州地处西北,就在对西夏的边疆前线,万一爆发战争,自己父亲老胳膊老腿,怎么顶得住。
“多谢大人在先帝面前为家父美言,下官感激不尽。”
说着,他赶紧站起来道谢,宽大的衣裳挂在身上,随着动作往里面灌风。
韩慈坦然受礼,等对方重新坐下才开口:“为圣上推荐人才是某分内之事。”
简短客套一句,他单刀直入:“不过,某今日前来,是想问问骆大人是否愿意入宫做圣上的侍读。”
骆秉言愣在原地。
此时管家老伯泡好茶,端着茶壶进来为两人添茶。
袅袅升起的白烟唤回骆秉言的思绪。
“这……”
他有些犹豫。
圣上已经登基,怎么还需要侍读?况且韩大人不就是圣上的老师吗?
骆秉言的犹豫太明显,韩慈也不急,继续道:“某记得骆大人是进士出身,不该只当一个秘书省正字,骆家家风向来清正,做圣上的侍读正好。”
或许是为了防止骆秉言不情愿,他又开口加上一个期限:“三年之后,等圣上可以亲自理政,便可卸任升迁。”
天子不该有侍读,但原来的太子侍读可是七品官,若真能当,自己相当于连升二品……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此时正好吹过一阵穿堂风,骆秉言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当然清楚这是一份美差,天子近臣,只要不出意外,未来一定平步青云。
可自己虽身居低位,却也看得出勋贵世家与清流寒门一派的不睦。先帝在时有意整治,提拔了不少清流寒门,但对比起宁党,实在不够看。
若自己入了宫,就相当于未来要站在对抗宁党的风口浪尖上,成了,功成名就加官晋爵;败了,恐怕会连累整个家族彻底衰落。
诱惑很大,风险也很大,骆秉言万分犹豫。
雪停了,屋外日头正好,白雪反射天光,连带着屋内也亮堂堂,看起来愈发空旷。
以前的骆府可不是这样。
在自己小时,爷爷还在时,堂中摆的是名人字画,往来的是名仕翰林。
他忽而想起自己回京城前父亲对自己的叮嘱:“咱们骆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得起‘清慎’二字。”
清正廉洁、行事谨慎。自己做到了,父亲也做到了。
可结果呢?父亲在熙州苦熬,他在京城苦熬,父子俩天各一方,熬了三年,熬出一身清瘦骨头。
而那些把持着朝廷的宁党,有哪个做到了“清慎”?
骆秉言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登基大典过后,按照惯例会开恩科,某记得大人家中小弟似乎正在准备省试,可莫要错过这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