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见了,忍不住移开视线。
宁安堂……不仅是舅舅,还是权臣。
他屏住呼吸,心逐渐提起,努力维持的不动声色摇摇欲坠。
此时,韩慈缓步从阴影里踱出,打断近乎凝固的气氛。
“陛下、宁相公,此事不如移步垂拱殿再议。”
一句话,像一双手,撑住顾曜瘦小的腰。
他站直了身子,眼睛一亮,刚想说“好”,就见宁安堂转头,嘴角微微绷紧,叫人看不出喜怒。
“韩大人说得是,奉先殿是先帝先皇后安息之处,确实不宜议政。”
垂拱殿离奉先殿有些距离,等三人到了垂拱殿,殿内已经被炉子熏得温暖如春。
顾曜不再害怕,端坐在上首,幼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虽说等登基之后才正式上朝,但那时需要商量开恩科等事,再加上这件,恐怕会有碍政务通畅。况且,侍读的升迁都是根据祖制,并无过分越级,到底有何不妥,请陛下明示。”
宁安堂语气恭敬,言语间却隐隐有逼迫之意。
顾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就在这时,韩慈开口了。
“宁相公,”他说,“侍读调动一事,某有一言。”
果然是你作祟。
宁安堂目光微微一沉,表情未变:“韩大人请讲。”
“侍读若尽数调走,陛下身边便无人讲学。”韩慈顿了顿,语气平稳,“某精力有限,且御史台的政务也闲不得。不如留下几名,再新选些侍读入宫,陛下与宁相公以为如何。”
他似乎是对宁安堂的不满早有预料,因此在言语中退了一步,只留一部分。
宁安堂刚想说好,但很快意识到不对。
韩慈可不是愿意让步妥协的性子,如今松嘴松得这么快,倒像是以调动侍读为交换,安插自己的人。
于是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带上几分审视:“听韩大人这么说,似乎有了人选?”
韩慈从容不迫:“若说留谁,臣没有。毕竟宁大人与他们更熟。不过臣倒是有人可以举荐。”
“先生请讲。”
“秘书省正字,骆秉言。”
果不其然。
“骆秉言?”宁安堂慢慢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韩大人说的是……骆慎之的儿子?”
区区骆家,还不值得他放在眼里。他也是听闻韩慈前去拜访对方,才命人查了有关骆家的消息。
骆慎之这些年一直在熙州做知州,后由韩慈推荐调到皖州;骆秉言是进士出身,擅长作词,在文人中颇受追捧。
看来韩慈想推骆家人上位。
自觉拿捏住对方想法的宁安堂微微眯起双眼。
可这步棋,下得着实不好。
他在心中嗤笑一声。
世家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就等着子辈升官呢。留住一部分人,让他们的投入打了水漂,他们会怎么想?还是年轻。
“正是。”韩慈似乎没有觉察到宁安堂的心思,微微点头,“骆秉言虽在秘书省,却是进士出身,论才学论资历,做侍读并无不妥。”
他看向坐在首位一言不发的顾曜:“陛下以为如何?”
顾曜也很上道,立马点头:“若此人学识真如先生所说,那自是极好。”
宁安堂见二人一唱一和,就知道自己今天这一番表演并没有打动皇帝。
长大了……
他看向顾曜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叹惋,随后快速地眨了下眼,敛去眸底神色。
圣上已经明牌和韩慈站在一起,为区区侍读调动的事再纠缠下去,反而会消耗自己与圣上的情谊。
看今日,圣上并非没有触动。不如退一步遂了韩慈的愿,左右他只塞了一个人进来,自己还能将自家小辈调走。
心思流转间,宁安堂收拾好情绪,上前行礼:“既然陛下有所决断,那臣即刻回中书省与其他大人商量,拟出一份新名单。”
“有劳宁卿了。”顾曜点头。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不解,难道先生设这一局,就为了调一个骆秉言吗?
将宁安堂亲自送到宫门附近,目送他离开,顾曜立马回头,迫不及待地问出心底疑惑。
二人并肩往一重重的宫墙里走。
“陛下还记得臣说过什么吗?”
“先生留侍读只为关心朕的学业。”顾曜快速答道,随后补充一句,“但站在宁大人的立场,先生的举动意味着不想让侍读被调走,也在向他证明先生可以插手政务。”
韩慈微微点头。
0529傻眼了:“不是,小皇帝才十岁啊,我怎么感觉他比我还聪明?”
自己好歹是个高维生物!
“可是先生,朕不明白,先生最后还是让宁大人调走了一批侍读,是为何?”
韩慈语调平缓,不急不徐地说:“其一,陛下不需要那么多侍读在侧;其二,宁相公再大公无私,也会首选与自家关系近的侍读调走。”
“可剩下的那些侍读,他们也是世家出身,考取了功名,就等着升迁。如今却见宁家人走了,自己还得蹉跎几年,陛下以为,这些人会怎么想?”
顾曜沉吟片刻:“先生是想引起他们的内讧?”
“不。”他缓缓摇头,“世家利益一致,只要宁大人还任相公一日,他们就不会与宁家翻脸。”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些许积雪,冰得顾曜猛地一抖。
王生见了,刚想为对方披上外衣,却发现自己竟把外衣拉在了垂拱殿。
该死!自己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他立马上前几步准备请罪,却见韩慈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搭在小皇帝肩上。
他比小皇帝高出许多,大氅拖了一截在地上,王生赶紧弯腰捞起。
“不过,不与宁家翻脸,不代表世家内部次序不变。宁家做了这么久的头,谁知底下会不会有人眼红呢?”
他顿了顿,语调明明依旧没有变化,却听得人心惊:“如果每一次,面对这些不会威胁世家根本利益的事情,宁家都选择先保自家,久而久之……”
“宁家会丧失人望,最后被世家抛弃。”顾曜接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