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当日,天还没亮顾曜就被叫了起来。
殿外黑沉沉的,连星星都瞧不见几颗。殿内倒是灯火通明,几十盏烛台燃着,映得人眼睛发花。宫人来来往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听见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和水盆轻轻碰撞的脆响。
顾曜站在铜镜前,任由宫人一层一层往他身上套衣裳。
中单、白袜、舄、蔽膝、大带、革带、玉佩、绶……每一样都有规矩,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衣裳越套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重得他差点站不稳。王生和小印子一左一右扶着,生怕他栽倒。
“陛下,忍一忍,就这一日。”王生小声说,声音有些发哽。
若先帝能看见这一幕,那该有多好……
顾曜没说话,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一身崭新的龙袍,金线绣的龙纹在烛光下隐隐发亮,像是要活过来似的。他动了动肩膀,龙袍上的龙也跟着动。
“陛下。”礼官上前,手里捧着一顶冕旒,前后各十二道旒,每道旒上串着五色玉珠,密密麻麻,看一眼都觉得沉。
顾曜低下头,让礼官把冕旒戴上去。
尽管试戴过,头还是不免被压得往下一垂。
王生赶紧伸手去扶,礼官也吓了一跳,连声问:“陛下可还好?”
顾曜挡开王生,抻直了脖子,点点头。
再沉能沉得过肩上扛着的江山?他抬起腿。
与此同时,礼官高唱:“请陛下升舆——”
殿门大开,外面的寒气灌进来,一下就扫干净残存的困顿。
今日是钦天监专门看过的好日子,无风无雪。
顾曜迈出门槛,眼前是长长的御道,两边站满了人,黑压压的,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片一片的官袍颜色——紫的、红的、绿的,在晨曦里隐隐发亮。
他上了舆,舆夫稳稳抬起,往大庆殿的方向去。
舆走得很慢,慢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攥紧了扶手,指节有些发白。
“陛下。”王生跟在舆旁,轻声唤他。
顾曜低头看去,目光掩映在冕旒的玉珠后,若隐若现,竟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王生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十岁孩童真的成了皇帝。
他不顾礼仪,有些仓皇地转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颤动的眼角。
顾曜没有追究,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舆继续往前走,大庆殿越来越近。
殿宇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的斗拱,像一座山,压在他面前。
最后,舆在大庆殿前停下。
礼官上前,躬身道:“陛下,请步行入殿。”
顾曜下了舆,站在殿前。御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殿内,铺着朱红的地衣,两侧站满了百官,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御座之下,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肃穆的气息几乎能止小儿夜啼。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在地衣上,像踩在雪上,很柔软,没什么声音。可他觉得每一步都重得很,重得几乎抬不起腿。
顾曜一步一步往前走,努力把脊背挺得更直,目光直视前方。两旁是庄严肃穆的文武百官,他们垂首躬身,一动不动,像两排石像。
忽然,他瞥见熟悉的人影。
宁安堂有吏部尚书的虚衔,韩慈虚衔为吏部侍郎,两个政敌,竟恰好一前一后站在一起。
宁安堂似乎注意到小皇帝正看向自己,微皱的眉头松动了一下,眼神中透着几分惆怅。
顾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御座在最深处,高高在上,铺着明黄的褥子,两旁的螭首张着嘴,似在无声嘶吼。
他走到御座前,转过身,稳稳坐下。
冕旒晃动。
百官齐齐跪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一层一层荡开,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顾曜看着下面那片只能靠官服分辨地位的人头,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偷偷偷窥过父皇上朝。那时他觉得父皇好高,高得如同坐在天边一样。
现在他自己也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礼官上前宣读诏书,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稚嫩的小脸绷得很紧,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先帝临御十有五载,宵旰忧勤,德被四海……乃以今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其以明年为咸熙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黄绫卷轴合拢,代表顾曜受命于天,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站在文官首位的宁安堂缓步出列。
他是百官之首,按例要上前献玺。
宁安堂一步步走上御阶,双膝跪地捧起玉玺。
“陛下,请受玺。”
宁安堂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却垂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表情。
顾曜抬眼,伸手从这双曾教过自己写字的手上接过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