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接过递来的奏折,一入手就被厚度吓到了,眉头下意识皱起。
他打开奏折,映入眼帘的是韩慈遒劲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
治水案韩慈查了四月有余,从黄河上中游一路向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刚好写成折子,给小皇帝细致讲解一下整个事件的情况。
“……沿线受灾百姓共计两万三千余户,预估损失银两四十万余两。沿线水利设施,大小共一百二十七处,其中六十三处失效。”
顾曜一面一目十行地浏览奏折,一面认真听韩慈汇报,越听脸越黑。
张叔平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嘴唇微微颤抖。
他的大哥张伯平,正是主管治水的外都水监丞,宁家子辈澶州知州侵吞治水银两,他大哥也是知道的。
但碍于宁家势力,他大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慈当时查治水查到了他哥“失察”,只罚了俸禄,并没有将他大哥下狱。
如今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件事,莫非是想通过他敲打他们张家?还是想秋后算账?
张叔平不敢深想,转头看向周垣,眼底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惶恐与哀求。
周垣与小皇帝关系还算不错,又是周家人,在场只有他才能带头离开。
可周垣一动不动,像是根本发现张叔平煞白的脸。
张叔平又看向骆秉言。
骆秉言将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喊对方一声,却发现自己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
韩慈继续汇报:“沿线水利设施,大小共一百二十七处。其中,完全失效者六十三处,部分损毁者三十四处,完好者三十处。”
“永安堤、长乐堰、广济渠三处失效,导致下游三县被淹,受灾百姓八千余户,死亡三百二十一人。”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几个数字落在大殿里,像石头一样重。
0529忍不住吐槽:“老大,你说那么多,小皇帝记得住嘛?”
很难得,韩慈回答了它的问题:“他会记住的。”
剧情告诉他,小皇帝未来是个贤明的君主——如果忽略掉把人当替身、囚禁他人的话。
顾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三百二十一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些发涩,“先生,这些人……都是因为堤坝失修而死的?”
韩慈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是。”
两个字重重砸在张叔平的心头上,他头猛得一垂,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他们是因人祸而死。”
“水部的方案,臣找了许多人看过。已离任的水部官员、修堤的工匠,都说那方案虽有小毛病,但真照着做,十成里能活下八成。所以问题不在水部。”
他顿了顿,给顾曜一个缓冲的空间。
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骆秉言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最后缓缓落在韩慈平静的侧脸上。
他继续道:“外都水监,户部拨下去的款,先到那里被盘剥一道,然后根据亲疏远近分配银两。”
“到了地方,治水银两或是被再度盘剥,又或是根本不够检修堤坝等设施。”
“而一些地方的修河司、河埽司,人员惫懒,未能做到定期巡视检修堤坝,记录水深……如此种种加在一起,最后造成黄河水患的损失前所未有之大。”
“哪些官员贪了懒了,臣之前写过折子报于先帝,若陛下想深入了解,可命人将那些折子翻出来。”
一大段话说完,韩慈看向顾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陛下有什么想问的?”
顾曜沉默了很久,仿佛还没从几个骇人的数字里回神,慢慢挤出一个问题:“……他们,为何敢这样做。”
他没有明说“他们”是谁,可在场的人都明白指向谁。
“因为承受代价的不是他们。”
韩慈摊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臣将涉案官员分了几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