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张家跟着宁家一起沉下去,又怎么办?
张端一边听着,一边想起前几日宁安堂通知自己,儿子被留作侍读,压根不跟他商量的模样。
是,的确是韩仁甫压住了侍读的调动。
可为什么宁安堂只捞了自家人,不捞他儿子呢?难道他堂堂相公,连个帝师也抵抗不了?
韩仁甫杀的是澶州知州,他大儿子是失察,是第二类,是“杀了并不能解决问题”的那一类……
张家,在韩仁甫眼中,是否也是“身不由己”的第二类……
张端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他提你大哥,但没有再追究,是在告诉咱们这事过去了。也是为了提醒咱们,他给了咱们多大的好处。”
不然为什么突然在叔平面前说起这件事?
他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当初韩仁甫去查治水,宁安堂只想着上折子去捞自家子辈,可从未想过要救他的儿子。
张端脸上的笑慢慢变冷。
张叔平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喊他:“父亲?”
他回过神,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张叔平从未见过的东西。
“叔平,你觉得宁家待咱们如何?”
张叔平一愣,斟酌着回答:“宁家……这些年对张家多有照拂。”
“照拂?”张端笑了一声,那笑容凉得很,“确实照拂。让你大哥娶了宁家女,变成宁家的女婿;把你送进宫,当圣上的侍读。我们头上的这位宁相公,确实照顾我们照顾得不得了。”
他的话中带着些许讽刺,张叔平不敢搭话。
张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
“可是,我儿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被留在侍读的位置上出不来,宁安堂捞人的时候,想过你吗?”
张叔平一愣,面露不解:“可这不是韩大人做的吗?”
“没错。韩仁甫是压住了你的调动,可若宁安堂真有心捞你,有能力捞你,为什么捞不出来?他可是圣上的舅舅。”
张端觉得自己似乎猜到当初韩慈为什么要压住侍读的调动。
对方恐怕是想让自己看清宁家人的嘴脸。
“除去这个。当初韩仁甫查治水,查到你大哥头上,宁安堂救了吗?没有。”
夜里的风吹得窗边烛火微微摇晃,阴影也随之在张端的脸上摇曳:“他救不了自己的子辈,也救不了你大哥。”
张叔平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眸中似有所悟。
张端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昨天的残茶,苦得很,他却不在意。
“韩仁甫今天讲那些话,是讲给皇帝听的,也是讲给你们听的。”
他放下茶盏,想起与儿子共事的周家那小子。
一介探花郎,却被压在区区七品侍读的位置上动不得,周家怕是也很不忿吧。
周家这些年子辈争气,隐隐有后来居上的模样。宁安堂按住周家小子的调动,估计是在敲打周家,告诉他们如今政事还是他宁安堂做主。
可若宁家真的如日中天,需要敲打其他家么?
这些年看着宁家一步步走到今天,也该到楼塌的时候了。
“这些年,张家走的都是宁家的路。宁家让咱们往东,咱们不敢往西。可宁家的路,走到最后是什么?”张端看着自己懵懂的儿子,语重心长,“是宁家自己人都救不了,更顾不上咱们。”
他顿了顿。
“韩仁甫给了咱们一条新路。”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表妹当年被送走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雪的黄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官袍,什么都没再说。
自己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但他的儿子还没上路。
张叔平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父亲的意思是……”
“你这个侍读,还得当三年。”张端慢慢说,“这三年里,你好好跟着韩仁甫学。他教什么你学什么,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张叔平用力点头。
“不用刻意讨好,也不用刻意躲着。就让他看见,张家的人,也是能用的人。”
张叔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宁家那边……”
“宁家那边,有我应付着。”张端打断他,“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平日该去宁家去,该说话说话,只是心里要有数。”
自家儿子见了韩仁甫后,如此着急忙慌地回家,肯定瞒不过宁家的眼线。
与其等宁家来问,不如自己上门告诉他们,倒显得张家坦坦荡荡。
“一会儿吃完饭,我去一趟宁家,给他解释你今日为何如此惶恐。”
张叔平一愣:“父亲要如何说?”
“就说韩仁甫准备借剿匪一事插手军务。”
“军务?!”他吓了一跳,“这么大的事,宁相公会信吗?”
张端嗤笑一声:“不管我说什么,宁家那老狐狸都不会信。既然如此,不如说个最重的,更能解释你的表现。”
张叔平第一次从父亲身上感受到“老谋深算”一词,重重点头:“儿子懂了。”
随后抬手作揖,准备拜别,却被父亲打断。
“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
“这三年,你跟周家小子、骆家小子在韩慈手底下学着。谁学得快,谁看得清,谁以后的路就好走。所以,你要用心。”
——“……谁学得快,谁看得清,谁以后的路就好走。”
周垣父亲周正德说完,抿了一口茶清清嗓子,继续道:“不过……纵使是要跟他,咱们也不必太上赶着。”
周垣一愣,随即明白父亲的意思。
他们三房是分不到周家的太多资源,还要跟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到底是世家大族。
韩仁甫想跟他们合作,没问题,却别想拿他们当下属。
周垣垂着眼,将父亲的话在心底过一遍,轻轻点头:“儿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