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已过晌午,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张叔平顾不上看,踉踉跄跄跑到自家马边,踩着马镫蹬了两次都没蹬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踩,终于爬上马,攥着缰绳狠狠一抖。
回家!他要快点回家!
张叔平的身子摇摇晃晃,脑子里充斥着方才韩仁甫跟皇帝讲的话。
“第一类官员……第二类……第三类……杀之……”
打不了老虎,难道还打不了苍蝇?韩仁甫怕是要对他们张家下手了!
他纵马在街上小跑,比平日快了一炷香的时间到家。一拉缰绳,马还没站稳,就直接翻身下去,差点崴了脚。
但张叔平无暇顾及,快步冲进家门,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立马跑向父亲的房间。
“少爷,少爷!”张府管家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老爷在当值,还没回来,少爷有什么事可以差奴去给老爷报信。”
张叔平顾不上管家的话,一把推开父亲书房的门。
空的。
他在门口愣了一瞬,才想起来父亲确实还没下值。
“少爷,”管家小心观察着他的面容,轻声说道,“您先坐下歇歇,老奴这就派人去请老爷。”
张叔平摆了摆手,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官服还没换,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顺手解开衣袍后,他朝管家摆摆手,脸上惊魂未定:“母亲呢?”
“夫人今日去庄子上了。”
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张叔平顿时像个没了主心骨的空壳子,呆呆瘫倒在椅子上。
“少爷,实在有要紧的事,奴这就派人去通知老爷赶回来?”管家试探性地问。
张叔平刚想点头,想起韩仁甫可是台谏的顶头上司,马上摇头:“不了。我在父亲书房练练字,顺便等他回来。你们都别进来打扰我,饭放门口就行。”
“是。”
沉重的木门合拢,屋内陷入死寂。
张叔平回想着早晨韩慈说的话,手又忍不住开始抖。
没事的,没事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
如果韩仁甫想找大哥算账,早就该找了……没事的……
走了一会儿,他又坐下,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可看了老半天,方块字挤在他眼睛里,硬是挤不进脑子。
他颓然地放下书,打开门把奴仆送来的饭菜端进房间开始吃。
菜放了许久,已经凉了,表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吃一口就恶心得想吐。
“咣啷!”
张叔平把筷子摔在几上,捂住脸颊颓然瘫倒在地,直到听见他父亲张端的脚步声,才从地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
“吱呀——”门开了。
“父亲。”张叔平作揖。
“叔平?”张端早就听说儿子早晨从宫里回来,急急忙忙要找自己,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一皱,“怎么了?”
与此同时心中升起些许不好的预感。
经过一下午的冷静,张叔平此时平和许多,努力咽了咽口水,一五一十把早晨韩慈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不可能!”张端听完,手腕一颤,不小心打翻了笔架也无暇顾及,“韩仁甫怎么可能动你大哥?!”
他不是、不是已经放过他了吗?罚俸三年官降一级还不够?
“失察……失察……你大哥那个失察……”他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不行,我得去找宁相公。”
张叔平愣住了:“父亲?”
“韩仁甫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这事得让宁家知道,让宁家帮咱们说话!”张端说着就往外走。
张叔平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张端快步穿过回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年张家能在京城平步青云,靠的就是宁家的庇护。只要宁家肯出面,韩慈就算想动张家,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二门,正要往外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老爷。”
张端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的妻子、宁家旁支的嫡女正站在廊下,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老爷还没用过晚饭,急匆匆的要往哪儿去?”
张夫人出身江南,纵使在京城多年,说话还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温软语调。
张端看着这张即使人到中年也依旧不减其清丽柔美的脸,脑海中却无端想起另一张不够温柔,却足够让他动心的脸庞——他的表妹。
表妹与自己青梅竹马,他们本该成婚,本能成婚的。
可是宁安堂为了更好地掌控张家,硬生生把自己家旁支的女儿嫁进来,拆散了他和表妹。
不对,不能说拆散,因为自己也是默许的。
张端握紧拳头。
为了前程,他眼睁睁看着表妹被强行送回老家许了另一个人家。
他默许自己上了宁家的车,与宁家小姐相敬如宾,从此平步青云,官至户部尚书,权同知枢密院事。
那自己的儿子呢?还要继续吗?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张端撑出一个温和的笑:“夫人先吃,我与叔平还有事要谈。”
“好。”他的妻子朝他温婉一笑,“那妾身就不打扰老爷了。”
张叔平等在书房中,急得团团转。
他不清楚父亲去找宁相公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只想快点得到下一步指示,好安了自己的心。
忽然,门又开了。
他抬头看去,是父亲去而复返。
张端此时板着脸,往日脸上总带着的淡淡微笑也荡然无存:“你将韩仁甫说过的话再讲一遍。”
他、他的大儿子张伯平,都娶了宁家女,被牢牢绑在宁家的车上。
万一哪天韩仁甫要动张家,宁家袖手旁观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