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慈没有理会0529的怪叫,跟着去了校场。
校场在皇宫西侧,占地极广。积雪已被扫净,露出底下平整的黄土,几排箭靶立在远处,靶心涂着朱红色的漆。
场内,陈教头已经等在那了。
他三十出头,个很高,肚子有点外凸,不是画上常见的“将军肚”,而是常年锦衣玉食吃出来的赘肉。
陈数穿着一身簇新的劲装,见皇帝前来,立马躬着身子小跑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参见陛下。”
余光触及韩慈,他愣了一下,又弯了弯腰,目光中带上几分打量。
这位韩大人怎么来了?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有些谄媚地捧上一把弓:“陛下,今日还是先拉软弓,随后练习骑术。这是新做的弓箭,不知陛下是否喜欢?”
新弓通体贴着金箔,弓梢雕着缠枝纹,连弓弦都泛着莹润的光,一看就是专门为皇帝打造的。
顾曜接过弓,对外观不置一词,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规规矩矩拉开,气沉丹田,保持住这个姿势。
韩慈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好像还挺像模像样的。”0529嘀咕,“老大,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没有搭话。
顾曜保持着拉弓的架势许久,手臂渐渐发酸。
他咬牙硬撑,可手臂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连带着弓弦也在颤。额角沁出点点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陈数在一旁盯着,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上前半步,指着顾曜的手肘:“陛下,这里低了,往上抬一点。”
顾曜依言调整,然而一动,肩膀又歪了,只能颓然放下弓。
陈数也不急,从旁边拿起另一张弓,后退几步:“陛下请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姿态舒展。
不同于小皇帝练习时用的软弓,陈数用的是实打实的硬弓。
此时那一张弓拉得如满月般圆满,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得整个人轮廓分明,就连先前的过分殷勤也荡然无存。
顾曜一边仔细看着,一边琢磨该怎么模仿到位,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陈教头,可否让在下看看你这张弓?”
二人同时一愣。
陈数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但碍于他是小皇帝面前的红人,只能把弓递过去,顺带不咸不淡地讽刺一句:“这弓重得很,韩大人是读书人,怕是拿不……”
话还没说完,就见韩慈五指扣住弓把,双臂一展便将弓弦拉满,动作比陈数示范得还要轻松自如。
顾曜眼睛一亮,在心里“哇”了一声。
没想到先生还会射术!
但很快他就回神。
以先生的性格,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脑子一转,很快就想到端倪。
往日父皇时常来看他学骑射,若陈教头教得有问题,父皇早就给自己换骑射师傅了。
那么……是弓的问题?
顾曜看向陈数,明明还是小孩,说话的语气却让他胆寒:“陈教头的弓,弓力几斗?”
简单的问题,却让陈数大脑空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臣的弓,乃七斗。”
语气透着几分心虚。
七斗,就算是刚入门的顾曜都明白七斗不过是普通士兵的水平,陈教头可是军中精锐。
或许是觉察到皇帝的脸色越发沉,陈数赶紧抬高声音补充:“陛下,臣不止能拉七斗!用七斗的弓只是因为省力!”
尾音微微发颤,显得底气格外不足。
省力?
顾曜不信:“既然如此,朕今日想看看教头箭术如何。王生,拿九斗的弓来。”
他话音刚落,王生与小印子一起捧上一张弓。
韩慈站在一旁,静静看陈数挣扎。
陈数接过弓,手腕立马往下沉了沉,一看就是对弓的重量没有预料。
他顶着皇帝的目光,握住弓把,粗壮的双臂绷紧,向后用力,摆出一个极其丑陋的姿势。
弓弦勉强张开一个弧形,距离“满月”还远的很。
这个姿势保持不过几息,他的脸就憋得通红,鼻孔大张,往外喷着粗气,可他又不敢放下弓,只能咬牙硬撑。
顾曜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陈数是侍卫马军司的教头,连教头都是这个水平,侍卫马军司的水平又如何?
“来人,”尽管心中压着怒火,他的语调仍然平稳,“传三衙指挥使前来觐见。”
0529看见他冷冰冰的小脸,忍不住咋舌:“老大,小皇帝这表情怎么有点像你。”
韩慈没有理它。
校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一点积雪。
钱英收到传召时,还躺在被窝里。
昨晚他跟家中婢女玩得太晚,早上实在起不来,索性不去上值。听到皇帝要见自己,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连里衣都来不及系好,急急忙忙披上官服。
赵武也好不到哪去。他昨儿个在教坊司喝到半夜,骨头都散了,收到传召时,正指使家仆给自己揉腰。
两人在校场门口碰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