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话音刚落,王生已经快步退下传旨。
枢密院收到消息后,众人先是惊讶,随后是疑惑与惶恐,不明白好端端的皇帝怎么去巡查三衙,更不明白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报与他们。
但,纵使有万般不解,他们还是撩起衣袍,紧赶慢赶地赶到步军司的校场。
枢密院使周太师年事已高,实际管着枢密院事务的是王家长房王怀忠,任兵部尚书,权枢密副使。
王家在军中经营许久,枢密院有不少他们的人。
而宁安堂的弟弟宁安轩则任户部侍郎,权三司使,掌管大昭财政。
两家苟合已久,见面时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就清楚对方是如何想。
只有周太师垂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似乎不想参与进两家之间。
走进校场,顾均已经等在一旁,将他们引入军帐。
一进门,就看见地上跪着几个人。钱英、赵武、林远,还有角落里一身血的李昌和依然跪在地上的汤敏。
三人心中顿时有了些许猜测,面上却不敢表露,齐齐跪下:“参见陛下。”
顾曜没有叫起,只是淡淡道:“三位来得正好。朕今日去马军司、步军司走了一趟,发现点有意思的事。”
他将一把断弓扔在三人面前。
“两万人的马军司,实到五千出头。三万人的步军司,实到一万一千。兵器库里的弓,一拉就断。军费拨下去,钱去哪儿了?枢密院又是如何监管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努力模仿韩慈的模样,试图营造出令人心慌的压迫感。
却没想到宁安轩果断磕了个头:“臣有罪!三司每年拨给两衙的银两、粮草、器械,分文不少!但钱到了军中如何用度,臣……臣未能查核,致使银两虚耗,臣失职之罪,无可辩驳!”
王怀忠紧随其后:“臣亦有罪!枢密院监管军务,却对两衙废弛一无所知,臣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两人认得痛快,倒打了顾曜一个措手不及,努力维持的压迫感就这么僵住,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责备?可他们已经认罪。处罚?几句话就把军备废驰这么大的事情变成失察,能罚什么?
他顿时捏紧了衣角,尽管表情还绷得死死的,眼睛却不由瞟向韩慈,目光中带着一丝求助。
韩慈没有开口帮他,只是无声地吐出一个字:看。
看?
顾曜先是一愣,随后顺着先生的目光,落在宁安轩和王怀忠身上。
两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明明嘴上说着“惶恐”,身形却很稳,甚至还透着一股有恃无恐。
顾曜似有所悟,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
先生让他“看”,那他就好好看着。看他们怎么演,看他们能把这场戏唱到什么地步。
于是他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汤敏跪在地上,听着二人的辩驳,忽然觉得可笑。
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步军司,烂成这个样子,如今这些大人物几句话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眼顾曜。
明明只是十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却要独自面对这些老狐狸。
汤敏心中泛起淡淡的心疼,脸上也火辣辣的疼。
自己愧对于先帝,愧对于先帝啊……
见顾曜不搭理他们,宁王二人悄悄对视一眼。
皇帝好像并未想好怎么与他们对峙。
这就好办了。
于是王怀忠立马换上痛心疾首的语气:“陛下,臣斗胆进言,马军司、步军司烂到根里,绝非一日之寒。”
说到激动处,还站起来,指向被押住的几人:“钱英、赵武身为指挥使,虚占兵额、吞蚀军饷,首当其冲!王端、林远身为副贰,尸位素餐,也罪不可赦!李昌汤敏身为都虞候,收受贿赂、包庇赌博,更是罪加一等!”
“这几人沆瀣一气、欺上瞒下,才弄得军备废驰,依臣看,是好日子过久了,干脆通通打发出去!”
他的话掷地有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气愤到了极点。
宁安轩也立马接上,同样义愤填膺:“王副使所言极是!臣回去便彻查三司账目,这些年拨下去的军费,每一笔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有胥吏勾结军中贪墨,臣绝不姑息!”
听见王家要舍了自己,钱英、赵武的脸色瞬间比纸还要惨白,忍不住想开口辩解,却被王怀忠一眼瞪了回去。
辩解?皇帝根本不可能听他们辩解,也不可能不治罪。
如今要紧的是保住性命,只要命还在,一切还有得说。
日头逐渐落下,军帐里愈发昏暗,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顾曜维持住平静而威严的气势,目光沉沉,思考起二人的话来。
怪不得先生叫自己看,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钱英赵武等人管理不力。
恐怕宁王两人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地认下“失察”。
与其着急给他们治罪,然后被两人用三寸不烂之舌脱罪,陷入被动,不如直接默认他们“失察”,看他们想如何处理,将主动权一直握在手心。
可是看完了,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