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慈平稳低沉的嗓音缓缓消散,校场陷入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只有风在“呼呼”吹,吹得人脸生疼。
0529等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冒出头:“老大,没有证据直接参,合适吗?”
韩慈没有理它,维持着弯腰上奏的姿势。
就连顾曜都吓得呆立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回神后赶紧伸手去扶:“先生请起。”
他有些拿不准对方到底打算干什么,扶起对方后,见韩慈似乎不打算继续往下说,忍不住轻声询问:“先生……可有证据?”
“陛下,台谏本就可‘风言奏事’。”
言下之意,证据没有,但就是要参。
0529目瞪口呆:“老大,你这也太霸道了点。”
钱英一听,顿时有了底气,不顾地位差距指着韩慈的鼻子就开骂:“韩大人,你血口喷人!”
赵武也跟着附和:“就是!堂堂御史中丞,怎可诬陷良臣?!”
“一句‘风闻奏事’就想把陛下搪塞过去,你是何居心?”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力辩韩慈参奏得不合理,试图将他打上“恃宠而骄”,诬陷忠臣的乱政之人。
顾曜看在眼里,连连冷笑。
想要证据,现在查便是了。
于是开口:“既然二位说先生诬陷你们,那好。”
他抬起手,王生立马上前两步:“王生,摆驾马军司。顾指挥使,命人看住所有人,不许将朕的行踪泄露分毫,尤其是传到步军司那去。”
“朕倒要看看,马军司与步军司,日常是如何训练的!”
顾曜雷厉风行,说完就抬脚前往马军司,韩慈跟在后面,表情平静,好似刚才参了一大群人的不是他。
马军司大营在京城西南角,占地数十顷,远远就能看见营门两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可一踏进去,顾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门口积雪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几只鸟儿在雪地上跳来跳去,听见动静,扑棱棱飞走。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
营房里传出嘈杂的笑声,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十几个兵卒围坐在一起,桌上堆着铜钱,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骂娘。角落里,几个人横七竖八躺着,鼾声如雷。
“庄家通杀!”
“老子这把肯定翻本——”
随着门被打开,阳光透进来,叫喊声戛然而止。
兵卒们齐齐回头,因为逆光,他们有点看不清门口站着的人长什么样,可衣袍上绣着的金龙他们还是认得的!
“参见陛下。”
众人连忙歪七扭八地滚下地行礼,动作慌乱,连带着骰子、铜钱洒了一地。
顾曜将营房内混乱的场景尽收眼底,问:“今日当值多少人?”
身后无人应答。
他干脆指名道姓:“钱指挥使,马军司今日当值多少人?”
钱英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马军司满编两万,今日当值……当值……”
“当值多少?”
钱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顾曜不再问,转身往外走。
操练场上的积雪也无人清理,覆盖着杂草,半人高的枯草从雪里钻出来,在风里瑟瑟发抖。兵器架歪斜着,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张弓,弓弦松垮,落了层灰。
他还记得父皇在时,自己曾跟着父皇到访过马军司,当时看起来还像模像样。
哪知父皇走了不到一月,竟成了现在这样!若不是今日有先生在……
顾曜走到一口大锅前,伸手摸了摸锅沿,冰得他一激灵。
灶膛里连火星都没有。
“中午了,”他转头看向钱英,“马军司不用开饭?”
钱英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来人,点卯。”
殿前司亲兵散开,很快报数回来。
满编两万,实到五千出头。
顾曜没有说话,走向兵器库。
库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霉锈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直发酸。架子上堆着弓,弓弦断裂,弓身开裂。箭杆横七竖八堆在地上,不少已经发霉发黑。刀剑卷刃,枪头锈蚀,一看就是久未保养。
只有角落胡乱堆着一批落了层薄灰的兵器,看来以前先帝到访,就是用这些糊弄过去。
顾曜拿起一张弓,轻轻一拉,“啪”一声,弓弦断成两截。
他握着那张断弓,沉默了很久。
“副指挥使何在?”
钱英一愣,副指挥使比他还懒,就没怎么出现过,可他现在万万不敢说实话,生怕皇帝一怒之下直接斩了他。
“王副指挥使他……他今日去城外巡视……”
“巡视?”顾曜轻飘飘扫过去一眼,“你确定?”
钱英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曜也不指望对方能说些什么,把断弓扔在地上,转身走回营房。
赌钱的兵卒还跪着,瑟瑟发抖。
他扫了一眼,问:“你们都虞候呢?”
没人敢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角落。角落里缩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比旁人齐整些,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里。
顾曜走过去,那人浑身一抖,抬起头来,正是马军司都虞候李昌。
“都虞候,”顾曜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刀,“御史参你职司军纪,却包庇下属、收受贿赂、放纵赌博,你可认罪?”
李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只能止不住地磕头。
额头撞击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一股铁锈味逐渐蔓延开。
顾曜面不改色:“朕问你,认、还是不认?”
“认!认!臣认罪!”李昌“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喊得震天响,“陛下饶命!臣认罪!”
鲜血、眼泪与尘土和成一团,糊了他满脸,看起来格外凄惨狼狈。
顾曜没有理他,转身往外走:“封了。所有人不得进出。”
顾均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