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慈慢慢走到书架前,从顶层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木盒。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然后他走回汤敏面前:“汤大人,你可认识此物?”
汤敏睁开眼,视线落在身前的木盒上。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物品——水匪的匕首!
他赫然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表情震动。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韩慈开口:“看来大人比我熟悉。可大人或许不知道,这把匕首,是某从澶州知州家中抄出来的。”
他轻飘飘扔下一句话,炸得汤敏浑身一颤。
从官员家中搜出了水匪的匕首,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大人……”他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胸口上下起伏,“你的意思是……”
“官匪勾结。”韩慈淡淡接上。
怪不得、怪不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汤敏身子一晃,只觉得风声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刮在心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汤大人就没怀疑过,为何朝廷每年都派兵剿匪,水匪数量却始终不见少?”
自己当然怀疑过!
当年他与弟兄们灭了三个寨子,一共杀了百余名匪徒,可澶州附近却始终上报水匪横行,请求加大拨款与派兵清剿。
他以为是文人带兵、将帅不和导致军队战力不足,后来当了都虞候,又以为是军纪散漫的问题。
可他始终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当地知州与水匪勾结,互相掩护!
“知州需要钱,水匪也需要钱,所以官员有意放纵他们袭扰商船、官船,以及村落,导致更多人落草为寇。越多人成了水匪,水匪就越需要官员的消息去赚银子。”
韩慈从他手中抽走木盒,放回书架。
“不仅如此,武官需要军功、文官需要政绩,所以匪得剿,但不能剿干净了。”
汤敏听着,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猛然想起身边许多武官身上都有剿匪的功绩,特别是与王家有关的人。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他原以为自己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早把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看透了,没想到还有事能让他心神震颤。
汤敏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慈继续道:“汤大人想剿匪,我也想,圣上也想。但光靠想,成不了事。”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抿了口茶。
闻言,汤敏的心猛地提起来,眼中随之迸出两道亮光,直起身子朝他重重一拜:“请大人明示!”
“水匪之所以会成为水匪,究其根本,是当地官员管理不力,以致洪水泛滥,百姓无田可耕。某年前已将相关官员处置,又调了一批勤政的人上去,但重建百姓信任还需要时间。”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汤敏。
“而开春后,圣上依旧会下旨让当地驻军巡查河道、肃清水匪。当然,以当地驻军的能力,此事成不了。”
“然后,某便可以此为缘由,再度派人清查驻军。”
虽然借着两衙案,自己已经派了人去各地监察,但他对能查出什么不抱希望。
那些驻军都是多年的老油条了,面对清查自有应对之法。
可若打了败仗,再去查,他们就不得不给个说法了。
韩慈饮尽杯中残茶。
他对茶没有特别的喜好,府里泡茶也是几种茶叶混着来。今日或许是看他要待客,管家泡的是先帝赐下来的龙凤团茶。
团茶香气清郁,即使凉了也散发着幽幽清香。
可汤敏是个粗人,品不出这金贵的香气,只是颤抖着嘴唇,浑身肌肉随着韩慈的话逐渐绷紧,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虎。
“等到冬日,剿匪的最好时机到来,某会向圣上请旨,派禁军前去。”
汤敏终于明白韩慈的深意。
自己要做的,是在有限时间内,整顿禁军,重建军纪,然后打一个漂漂亮亮的胜仗!
他重重往下一磕,额头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下官明白了!”
韩慈没有搭茬,而是推开了窗,寒风迅速灌入屋内,冲散令人骨头发软的暖意:“夜深了,汤大人早些回府,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