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敏闻言,立刻弯腰:“下官不敢。大人,下官贸然打扰,是想向您说声谢谢。”
两衙案涉及众多,只有自己“幸存”下来,自然招来许多目光。
有人以为他两面三刀,认为他之所以没事,是因为当初站出来指认上司;有人以为他运气好,成了圣上不想显得太过无情而网开一面的幸运儿。
他的下属、兄弟则很感激他。因为他平日里强压着他们守规矩,所以在这次案子里逃脱了圣上的怒火。
汤敏顶着这些目光,仍旧沉默地做自己的事,就像往常一样。
但他清楚,自己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圣上仁慈,而是因为眼前这人——帝师,韩仁甫。
所以他才一直想见对方,打算亲口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感激。
韩慈没有回应,而是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汤大人,坐。”
汤敏起身,屁股刚挨上椅面,就听他问道:“某记得,汤大人以前是武状元。”
提起当年的风光,汤敏的心里就像被针迅速刺了一下:“……是。承蒙先帝厚爱……”
他记得那天,先帝在金殿上亲手为他披上红绸,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时的他以为,从此可以一展抱负。
汤敏咬住舌尖,结实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某还听说,汤大人有军功在身。”
“对。承元十三年,下官随军前往澶州,率队冲入山寨点燃粮仓,趁乱救出百姓十二人,剿灭三座匪寨,斩首水匪七十人,生擒匪首一名。”
这些数字,他在心里念过无数遍,每一个都像烙铁一样烫。
韩慈微微颔首:“汤大人勇猛。听说澶州水匪狡猾异常。”
提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汤敏也找回些许底气:“是。前朝末年黄河发大水,冲毁许多废弃的河防设施与关隘,后来我朝建立,这些地方就彻底被废弃了,一些水匪就藏在这里。这些地方地基牢固,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见对方好像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便继续:“除此之外,洪水退去后,会留下许多洼地、牛轭湖,通过隐秘的水道与黄河相连。再加上岸边芦苇茂盛,还有些水匪就藏在这些洼地中,平日乘小船出入。他们会将船停靠在芦苇荡中,跳下水潜入商船打劫。”
“这样……”韩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然水匪村寨易守难攻,当初汤大人是如何潜入、剿灭他们的?”
汤敏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感兴趣,现在见他往细了问,心中升起些许猜测,嘴上老老实实回答:“对于第一种水匪,他们的寨子坚固,是优点、也是劣势。只需用大船围困,阻断与外界联系,再用刀鱼船日夜袭扰,使他们疲于奔命,自然就攻破了。”
“难对付的是第二种。一般派出斥候伪装成过路商人,再等他们劫走斥候。借此让斥候偷偷记下水道路线,然后通过信鸽将消息传出去。又或者抓住其在外的亲人朋友,逼他们做内应。”
0529有些惊讶:“都当土匪了还敢把家人放在外面?”
韩慈淡淡回答:“混口饭吃罢了。”
有些人没了田地,又不想背井离乡,只能选择落草为寇,给人当打手赚工钱养活一家老小。
汤敏说到一半,悄悄抬眼去看韩慈的神色,很平稳,什么都看不出。
可越是看不出什么,越说明对方心中有了决断。
“最好的办法,还是趁冬日芦苇枯萎,用火烧干净,使隐秘的水道完全暴露出来,然后顺着进去,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完,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单膝跪下:“大人若有意派兵清剿水匪,臣愿打头阵、戴罪立功!”
声音铿锵有力。
“不急。”韩慈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扶他,“正如大人所说,剿灭水匪最好的时机是在冬日,如今已经开春,还需等待。”
汤敏愣住了,跪在地上,仰起头看向韩慈。
难道自己猜错了?
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一股火烧火燎的急切堵在胸口,比这些年坐冷板凳、被赵武等人排挤还难受。
“不是这样的……”只犹豫了一瞬,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韩大人,不是这样的。”
随后咬咬牙,挡开对方伸来的手。
“大人,过了个冬,水匪粮食所剩无几,加之开春后商船往来密切,如今正是他们最活跃的时候。不仅会劫商船,有时还会上岸抢掠附近村镇!不能不派兵啊!”
他膝行几步,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角:“就算不剿,也得派兵时刻在附近巡逻,免得他们侵扰百姓!”
说完后,低下头,露出一截粗壮的后颈,一副“等候发落”的模样。
顶撞帝师,自己好不容易出现转机的官运估计又会急转直下,但他不后悔。
汤敏生得高壮,跪下来像一座小山一样,此时却在韩慈面前微微发抖。
韩慈并不为他的慷慨陈词所动,轻轻抽出自己的衣角。
感受到柔软的布料滑出掌心,汤敏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原来,帝师也不在乎百姓的死活。
他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一直挺直的背也弓了下来,余光瞥见对方的脚步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忍不住重重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