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只放一日假,第二日,周垣准时入宫,正巧碰见骆秉言。
对方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也很差,似乎有满腹忧虑。
他有心问一句,可圣上刚好进来,只能压下心绪,上前行礼。
韩慈依旧是讲奏折。
往日骆秉言听得最认真,此时却坐在桌旁,盯着桌面的木纹出神。
“骆大人。”仿佛有人在叫他。
骆秉言愣了好一会儿,恍然抬头,只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包括韩慈与皇帝。
0529忍不住摇头:“居然敢走神,出息了。”
韩慈右手食指与中指屈起,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骆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清脆的响声仿佛敲在骆秉言的脑中,他猛然回神,打了个寒颤:“没有!”
“真没有吗?”
顾曜也发现不对,微微皱起眉头:“骆卿,若有事可以直说,朕不会亏待你的。”
就连皇帝都表了态,骆秉言仍旧嗫嚅两声,最后闭紧了嘴。
这下谁都能看出来他心里有事。
张叔平忍不住关切地望向他。
顶着一群人的目光,骆秉言垂下头,五指捏握成拳,眼底神色几番变化。
“骆卿,难道你不信朕?”
皇帝稚嫩但沉稳的声音砸在骆秉言心头,带着几分质疑。
骆秉言瞬间就急了,赶紧跪下表忠心:“臣不敢!臣只是……只是……”
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快速瞥了一眼一旁的韩慈,目光中带着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求救。
韩慈见了,不急不缓劝慰一句:“骆大人直说便是。”
见他都放话,骆秉言心里终于有了点底气,朝顾曜磕了个头:“求陛下让臣提前支一年的年俸!”
官员的俸禄由度支司核算拨付,要求也应该去求三司的官员,但侍读毕竟是天子近臣,骆秉言不敢不取得顾曜的首肯。
啊?顾曜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关心。
预支俸禄,按规矩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要得到批准。然而私下里,若是与上级关系好,支了也就支了。
更何况他还是皇帝的侍读。
这么一件小事,没必要得到自己的批准。
不过顾曜也清楚,自己这位侍读性格孤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助,定是发生了什么。
“只是预支俸禄罢了……王生,去取几张银票来。”
他吩咐一句,紧接着问:“骆卿家中可是遇到了难事?”
不然,好端端的怎么要预支一年的俸禄。
骆秉言犟着脖子,脸上火辣辣的疼,不知该不该说。
他自做官以来一直循规蹈矩,就算成了天子近臣,也只想着引起皇帝的注意,让自己有机会展露自己的才华,从没想过不安规矩办事。
况且此事的确太巧了,巧得像自己故意设下的局。
可一想到弟弟还在他人手中,他就急得气血上涌,犹豫片刻,还是张开嘴:“臣……臣……”
韩慈旁观骆秉言不断变化的神色,忽然开口:“不久就是恩科,某记得骆大人的弟弟今年似乎要参加考试,不知是否平安到达?”
骆秉言在京中没什么交际,就算当了侍读,他手中也没实权,不会有人找上他。唯一可能出事的,也就是他的亲人了。
韩慈一句话就切中要害。
骆秉言猛然一抖,缓慢摇头。
顾曜见状,声音往下一沉:“出什么事了?”
天子脚下,竟能让赶考的学子出意外?
周垣与张叔平也担忧地看向他。
前者开口劝道:“子直,有陛下为你做主,你不用担心。”
于是骆秉言犹豫一会儿,开始述说来龙去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舍弟进京赶考,因为沿途邸店客满,被人诓骗住进驿站。谁知第二日起来,驿站官员狮子大开口,见他是官家子弟,竟要他三十两银子,不然不肯放人!”
京城价贵,九品官的月俸就那么点,还得去借贷才能支撑起一府人的生活,自己哪来三十两银子给驿站?
接到弟弟书童送来的信,他枯坐了一整夜,犹豫是否要向两位好友借钱。
他不敢向皇帝直说,本打算讲学结束后偷偷找韩大人帮忙,哪知圣上自己发现了不对。
不过,即使坦白,他也只说是驿站官员的问题,不敢延申到开封府管理不力,生怕给自己招来祸患。
“驿站?他们怎么敢?”顾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大昭的驿站只许接待出公差的官员,不可以私自接客。
“王生,点一队人马,跟随骆卿去驿站赎人,然后把这群胆大包天的人抓起来,暂时压入殿前司大牢,交由皇城司审问。”
如今正是科举时,天下学子都在往京城赶,这些驿站官员估计是想着学子们都急着进京,只能破财消灾。
可驿站有专门拨款,谁许他们私自经营?
骆秉言不说,顾曜却能想到。
开封府下的都厢官负责管理京城周边驿站,而开封府尹,姓“宁”。
他扫了一眼周垣与张叔平。
二人抿着嘴,看起来也很忧心骆秉言的情况,并未琢磨出背后意味。
片刻,顾曜开口:“再颁一道旨,开放城郊瑞圣园,供住不起店的学子入内休息。”
韩慈安静看着小皇帝独自做决断,一言不发。
“长大了诶。”0529啧啧称赞。
旨意很快颁了出去,京城内外的学子无不交口称赞,更有贫苦人家出来的学子当街跪下朝皇宫的方向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