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堂听到这个消息,面色一僵。
随后又恢复如常。
“挺好,陛下已经学会如何笼络人心。”他打开一张奏折,在上面慢慢写下自己的意见。
一旁伺候笔墨的官员含糊“嗯”了两声,拿不准他的心思,赶紧错开眼神保持沉默。
两衙案,韩慈派人去监察各地驻军。御史台的折子不往中书门下过,可以直接呈到皇帝面前。
因此,宁安堂面上不显,心里却清楚这一局还没完。
尽管各地驻军不是王家人,就是当地的地头蛇,一定不想被查到什么,所以会极力掩盖。
但韩慈此人手段诡谲,他真有点担心有人会被抓住马脚。
更让他心烦的是,前几日,周家那边把人报上来,韩慈也没全部点头同意。
估摸着禁军的这番拉扯,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想到这,宁安堂挤在一起的眉头深深一凹,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气声。
开年以后,诸事不顺,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众人只注意到皇帝颁布的旨意,却没注意到皇城司的人马随骆秉言一起出了城。
而周垣与张叔平作为好友,也跟在对方身侧。
驿站归兵部管不假,可开在京城地界,吃喝拉撒、治安诉讼,哪样能绕过府尹?
偏巧,如今的府尹姓宁,是宁家旁支。
周垣思索片刻,侧头去看张叔平,只见对方一直安慰着骆秉言,压根儿没想起来去通知宁家一声。
既然跟宁家走得更近的张家都不去,自己操个什么心?
他一扯缰绳,令马快步走到骆秉言身边:“子直莫急,有陛下撑腰,令弟不会出事的。”
骆秉言的弟弟的确没有出事,驿站的人只想讹点过路钱,扣下的这几日虽没给什么吃的,水倒是给够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只是一如往常的一次讹诈,竟招来了禁军。
见到禁军服制,驿站官员瞬间就跪下来大喊饶命。骆秉言的弟弟骆尚君则哆哆嗦嗦跑向他,虚弱地靠在哥哥怀中。
骆秉言低头看到弟弟苍白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把人搂得更紧些。
几人一齐送骆家兄弟回去,周垣落后半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
忽然,他勒住马。
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影微微颤抖。
怎么又是他?
周垣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靠过去看看,谁知张叔平叫住他:“翰之……翰之,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跟上去。
也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查到了什么,怎么还没回信。
皇城司手段高明,中午抓的人,下午供词就呈在顾曜案头。
不止他们,京城周边的其他驿站全都有私自经营的情况。
而身负管理之责的开封府,竟然从未上报!
“为什么没人发现?”顾曜冷声质问。
小印子把头一低,小声回答:“他们交代说,每年夏天、冬天,都会孝敬上头‘茶水费’、‘炭费’……”
茶水费、炭费,说得好听,不过是贿赂的另一种说法!
顾曜用力抿了抿嘴。京城官员受贿要移交御史台审理,于是赶紧让人去请韩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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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慈此时却不在御史台,而在家中。
管家递来薄薄一个本子:“大人,这就是账本。”
他接过,却并未打开看:“都安排好了?”
管家点头:“一家人全安排进城外庄子上做工。”
“叫他进来,我要见他。”
片刻后,一个独眼少年推门而入,见到韩慈,眼眶一红,双膝跪地:“大人!我做到了!”
少年是当年黄河水患时被韩慈救下的灾民之一。为报恩,他自愿潜入龙虎寨做探子。因为力气大,渐渐成了当家身边的打手。
一次醉酒,他听见几个当家胡吹,说自己手中有一张“免死金牌”,不怕朝廷官兵。
经过几番打探,少年才搞明白所谓的“免死金牌”竟是与前澶州知州交易的账本!
报与韩慈后,韩慈沉默片刻,让他想办法将账本偷出来,同时也告知他这件事风险极大,如果不能成,很可能丧命。
少年却重重磕了个头:“如果不是大人,我早就死了,哪会只瞎了一只眼睛?为了报答大人恩情,我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抱着必死的信念,前些日子,他终于找到机会,偷出了账本,然后带上家人连夜逃向京城。
韩慈上前两步,伸手扶起他:“你做得很好。以后跟家人在京城好好生活。”
没了账本,龙虎寨就只能背水一战,再也不可能跟驻军玩“你进我退”的小游戏。
而水匪不配合,驻军莫说刷战功,不打败仗就不错了。
没想到少年用力摇了摇头,快速说道:“我还能帮大人做事!大人,我可以回去转投黑鹰寨。”
“他们是死对头,黑鹰寨肯定愿意我带着龙虎寨的秘密投奔他们。到时候,我可以把隐秘水道画下来……”
“但我不愿意。”韩慈抬手打断,垂眼看向少年,“此事我另有他人能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大人!”少年又喊了一声,嘴唇倔强地抿起。
“若我没记错,你才十七岁。十七岁,常人家的小孩还在念书。”
他顿了顿,递去一张入私学的保状。
“你想为我做事,那就好好学习。就算要走武举,也得熟读兵书。等你考中了,我自有用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