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慈从宫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在韩府门前停下,他刚跨进门,管家就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步军司的汤大人在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韩慈“嗯”了一声,解下大氅递给管家,径直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汤敏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连忙转身,弯腰行礼:“大人,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韩慈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座椅:“汤大人无需客气,请坐。”
管家老伯为二人各倒一杯茶,随后无声地退出书房,合拢房门。
汤敏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攥了攥拳头,一开口,打好的腹稿全忘到脑后,直接开门见山:“大人,您知道中书省与枢密院准备派兵去澶州一带剿匪了吗?”
韩慈面不改色,抿了一口茶:“不知。应该是宁大人把折子暂扣在中书省了。”
闻言,汤敏骤然瞪大双眼:“怎会?!”
就算现在陛下还无法亲政,只能由宁大人代为处理,他也必须日日向陛下汇报,尤其是军政大事!
随即,他顾不得自己先前想说什么,重重跪下:“大人,宁大人此举有不臣之心啊!”
“嗯。”韩慈淡淡应了一声。
就“嗯”一声?汤敏顿时皱起眉头。
他对这位帝师了解不多,只知道对方是个胸中有沟壑的人物,可再有沟壑,也不能不顾念着百姓。
宁相公把折子扣在中书省,还怎么提前准备呢?
他又联想到白日顾安提起剿匪一事,心中冒出些许不好的猜测。
这位帝师大人不会也想……
汤敏不敢深思,弯腰遮住眼底神色,用大嗓门掩盖自己的试探:“大人,难道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王家与水匪苟合吗?”
对方明明说过冬日才是剿匪的最佳时机,现在却想派禁军去,汤敏想不出其他原因。
若真如自己预料,那他宁愿不要军功,也不能袖手旁观!
韩慈表情平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汤大人觉得如何?”
如何?要么不计代价,派重兵直接斩草除根,要么不派人,按照之前谈好的计划,等到冬日芦苇凋零,禁军兵强马壮,一举消灭水匪。
总之,不该是现在派禁军去。除了能刷点战功,什么作用也没有。
说不定连军功都拿不到!
可他不敢说,怕眼前这位智多近妖的帝师看出自己在怀疑他。
韩慈慢慢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汤大人稍安勿躁。”
汤敏哪里安得下来?
“大人……”他声音发涩,“您到底有什么打算?”
汤敏心里的猜测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他看来,顾安是皇帝的人,但皇帝又听他韩仁甫的,所以,顾安的话就代表着韩仁甫的意志。
韩慈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一旁的茶:“今日管家泡的是阳羡茶,大人不妨试试,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闻言,汤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见对方黝黑的眸子注视着自己,仿佛不喝下这杯茶就不说话,只能举起茶杯,牛嚼牡丹似的一口饮尽。
“大人若没有打算,下官……下官就自己想办法。”他“哐”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有什么办法?写折子把这件事捅到陛下眼前去?”
汤敏咬牙,刚想嘴硬回答一句“对”,就见对方不紧不慢地开口。
“宁相公扣下折子,不过是想等不能再拖的时候抛出来,好要更多的军费,跟王家分钱。”
韩慈一语点破宁安堂的小动作。
汤敏怔怔听着。
“大人心中的顾虑,某也想过。禁军尚未整顿完毕,诸多职位还空着,派禁军支援,除了能刷军功,并无半分用处。”
茶碗叮当碰撞,发出几声脆响,听在汤敏耳朵里却犹如惊雷。
不等对方磕头认错,韩慈继续往下说:“大人熟读兵书,之前也告诉过某,冬日才是剿匪的最好时机。所以,这仗他们赢不了。”
汤敏低着头,屏住呼吸,不敢搭一点话。
“两衙案,某派人去各地监察,大概率是查不出什么。但其他地方查不出,不代表澶州查不出。”
语气平淡中透露着笃定,仿佛算好了一切。
“大人的意思是……”
“有我的人在,澶州地方军必须打得像模像样,免得被参奏。”
他端起茶杯抿一口,清雅的茶香飘散开来。
“水匪们不清楚澶州知州倒台后,驻军还会不会跟他们继续苟合,出于对驻军实力的不确定,他们也得拿出全力。”
随着他一点点展开自己的谋算,汤敏的眼睛也慢慢亮起来,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而驻军已经习惯‘假把式’的战斗,即使拿出全力,大概率赢不了在水上跑了多年的匪徒。”
澶州驻军输了就得遭查,一查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整顿他们。
韩慈点头:“没错。至于战后……水匪不灭,过往商船被袭扰无可避免,某无能为力。”
他直白地承认自己也有做不到的地方,非但没让汤敏觉得他计划得不周全,反而更信了几分。
毕竟,他熟读兵书,知道有水草遮掩、隐秘水道,水匪就能高枕无忧。只有等待冬日,才有机会根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