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烛火燃了大半夜,蜡油的气味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悄然弥漫,熏得人昏昏欲睡。
韩慈垂着头,没有理会小皇帝的目光,静静站在一旁,似乎想等亲眼看过原件,再做决断。
他不说话,顾曜也不说话,按捺住性子回想方才几人交谈的内容。
柳御史的死,他万分确定是王嵩干的。所以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给柳御史的家人一个交代。
但驻军要查,仗也必须立刻打。
打劫官船、烧军队粮仓,澶州水匪是一次比一次猖狂。
顾曜捏紧了手掌。
然而愤怒之余,他不由得有一丝疑惑。
往年都是澶州驻军主动出击,水匪被动防御。今年驻军没动,水匪反倒先烧了粮仓,偏偏柳御史又刚好在粮仓里。
这不对。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顾曜直觉背后有隐情。
皇帝与韩慈都不说话,宁安堂与王怀忠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前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捻着,一下,又一下。
后者站在一旁,官袍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却不敢抬手擦。
小印子一边忍受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寂静,一边站在门口往外张望,期待人来得再快些。
皎洁的明月渐渐爬到夜空当头,白莹莹的光照得大地一片亮堂堂。
“铛——”报更的锣声敲响,在夜色中一圈圈回荡。
顾曜坐在上首,眼皮已经有些沉,只能在袖中攥紧手指,用疼痛驱散汹涌的困意。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印子眼睛一亮,快步迎出去。
片刻后,他捧着一沓纸回来,身后还跟着枢密院的一个小吏。
“陛下,”小印子把纸呈上去,“枢密院的军报原件取来了。还有——”
他侧身让开,小吏上前:“启禀圣上,澶州又来了一封急报,刚到。”
他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封信。
又出什么事了?
王怀忠额角抽动了一下,本就不安的内心愈发没着落。
顾曜先拿起那份原件,扫了一眼,递给韩慈:“先生看看。”
韩慈接过,一看就有了结论。
假的。
这封信笔迹急促,墨迹浅淡,是用了速干的墨水仓促写下。伪造的人倒是机灵,仅从只言片语中就推断出该写什么内容。
不过他没挑明,而是把纸原封不动地折好,递回给王怀忠。
见韩慈接过伪造的原件,王怀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发现端倪,但对方看完后并未发难,似乎的确没暴露,忍不住松了口气。
等接过原件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黑。
如此拙劣的字迹,韩仁甫看不出是假的才怪!
可他为什么不拆穿?
王怀忠的脑子飞速转动。韩仁甫不拆穿,说明他不想现在撕破脸,那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偏偏此刻他不能暴露自己的心虚,把牙齿咬得“喀喀”响,压下心头慌乱,稳稳站在原地。
既然对方现在不挑明,那就当没这回事!
此时顾曜已经看完了澶州来的第二份急报,递给宁安堂。
宁安堂快速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求禁军支援……
这个王嵩究竟在搞些什么?杀了柳照云还不够,还要把禁军牵扯进来?
要知道,如今的禁军可不清楚内情,万一跟水匪那边配合出了差错怎么办?
宁安堂眼底的神色几番变换。
此时韩慈也看见了第二封急报。
“禁军?”0529在他脑子里惊叫,“王嵩疯了吗?他杀了御史,还敢主动要禁军去?”
它还记得执行官打算等冬天再派禁军去呢,现在计划全乱了!
然而韩慈思索片刻,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大概猜测。
王嵩怕是对王怀忠隐瞒了自己没能与水匪达成合作的事实。
不然为什么要请禁军?
他不清楚水匪手里有账本,更不清楚账本已经丢了,大概率以为水匪不合作是贪得无厌,想敲诈更多。所以故意杀了柳御史,再把锅推到水匪身上。
对宁王二人,可以说是与水匪联手做戏。
对水匪,又能借御史之死与禁军支援施加压力,让他们不得不臣服。
王家这个子辈,能力不足,处事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韩慈敛下眼皮,眸子深处划过一丝幽光。
若不是自己掌握着账本,知晓水匪与驻军绝对不可能联合,恐怕也会被王嵩瞒过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柳御史之死,不可不查。臣了解柳御史,他生性谨慎,怎会在开战前还去粮仓?此事太过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