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朝钟敲响。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烛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龙涎香的气味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压住了清晨的寒意。

宁安堂站在文臣之首，余光扫过一旁的韩慈。

昨夜他走得匆忙，并未留意到韩慈宿在了宫中，但皇帝那句“明日再商讨”让他拿不准对方的态度。

韩仁甫与陛下一向亲近，说不定会影响陛下……不行，自己必须阻止。

于是他用眼神示意弟弟——三司使宁安轩，一会儿开口表明宁家立场，在朝堂上带节奏。

韩仁甫用督办案件当派兵的借口，那自己就快速通过查案一事，拖延派兵一事。

他就不信，韩仁甫能放任柳御史案拖下去。

众人行过礼，第一件事便是议柳御史之死与澶州求援。

前者很快达成共识。

朝廷命官身死澶州，于情于理都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即使明眼人都清楚澶州兵马钤辖王嵩与柳御史不睦，此事很大概率是他干的。

宁安堂当庭就让大理寺与刑部点出前往澶州查案的人，做足了姿态。

但对于后者，百官隐隐分成两派。

一派自然是宁王两家与其附庸。

他们倒不清楚澶州内情，只是见王怀忠表态澶州不需要援军，又听宁安轩说国库空虚不宜动兵，从中品出了背后的意思，跟着反对。

另一派则是周家人。

这也不奇怪。

因着两衙案，周家往禁军塞了好几个人。若能去剿匪，说不定能混上军功，稳固在禁军中的地位。

“澶州驻军尚有两处粮仓完好，足以支撑战事，何须再动禁军？”王怀忠一系的官员率先开口。

周家立刻有人接话：“王大人此言差矣。柳御史死在澶州，若不派朝廷的人去盯着，如何给天下交代？”

“派人盯着不意味着要派禁军，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足矣。”

“柳御史死在任上，禁军前去，代表陛下对柳御史的看重，能慰藉他在天之灵。”

周家官员顿了顿，搬出一个更合理的借口：“而且，两衙案后，禁军填补了许多新人，恰好能借剿匪一事相互磨合，免得他日再起战事，禁军无法发挥实力。”

两边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清流却保持了沉默。

他们只在乎柳御史的死是否能得到沉冤，对于出兵一事无所谓。

不过，看见世家分裂，他们很乐意添上几把火。

于是有人顺着宁党的话说不能派兵，消耗太大；有人支持周家，说必须要斩草除根，为柳御史报仇。

韩慈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顾曜坐在龙椅上，冕旒后的目光在争吵的官员之间扫来扫去，最后稳稳收回来。

他不明白先生明明想派禁军出征，又不表态是为了什么。

但先生不动，他也不动。

一场朝会下来，所有人都吵得口干舌燥，愣是没得出一个结果。

宁安堂乐见此事被拖下去，回到中书省便让人请王怀忠过来，先写了一封回信给王嵩，命他按既定方略自行剿匪。

随后不紧不慢地商量起其他事。

韩慈来到御史台，第一时间喊来林检。

“韩大人。”林检小心行礼，头压得很低。

韩慈点头，示意他坐下。

省试判卷，林检作为世家利益的代表之一，并没有点世家的人。

事后林家把他叫过去问责，他推说自己以为周太师是自己人，所以并未反对，后来想提世家的人已经来不及了。

没想到林家人沉默片刻，竟未追究他办事不利。

出了主家，他才发现自己背后的里衣全被汗打湿了。

尽管侥幸过关，但林检内心清楚，若不是韩慈联合周太师，转移家中视线，自己怕不会那么轻易逃脱主家的追究。

承了人家的情，又是人家的下属，这下想不替他办事都不行。

林检苦笑。

“某记得，林大人与柳大人关系不错。”韩慈开门见山。

林检低着头，小心回答：“对。我们两家住得很近，经常结伴去上值。”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韩仁甫来找自己的原因有了些许预感。

柳御史之死，御史台是一定要派人去查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选自己，难道韩仁甫就不怕自己是世家的人？还是说，对方笃定已经拉拢了自己？

韩慈微微颔首，也不绕弯子：“既如此，林大人可有意去澶州，主理诏狱，清查柳御史之死？”

他虽是反问，可语气平稳，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林检想拒绝，一抬眼对上韩慈深若寒潭的眼睛，逃似的移开视线。

这位帝师大人已经定好了自己，自己还有拒绝的余地吗？也许在被点为省试考官的那一刻，就无法继续置身事外了。

纵使心中万般不愿，林检还是张开嘴，声音又干又涩：“……下官遵命。”

御史台做事一向雷厉风行，选出了人，立马就将名字报给中书省。

“林检……？”

宁安堂从脑海深处刨出这个名字——林家安插在御史台的一颗钉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步废棋。

韩仁甫派他去做什么？不想查了？还是说……

林检已经倒向韩仁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