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堂盯着韩慈,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就算有帝师身份,能保自身无虞,他韩仁甫难道觉得自己可以保下整个云梦书院?
“韩大人,你这是在跟我装糊涂?”宁安堂的声音沉了下来,“省试搜身,你授意礼部放宽检查;她的户籍十二岁才入籍,分明是伪造。桩桩件件,哪一件能绕开你?”
韩慈坦然回答:“相公说的这些,某一概不知。”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搜身是礼部的事,臣只是提了个建议,采不采纳是他们的事。先帝在时,也有顾念学子脱衣太冷,命他们保留里衣的举措。”
“至于户籍造假,更是无稽之谈。某在京中,如何能管到地方?”
“就算韩蝶真是女子,那也该查到造假的人身上,而不是某身上。”
句句在理、有条不紊,一看就是早想好了对策。
宁安堂不由得冷笑一声:“韩大人倒是对答如流。”
心中却是一惊——韩仁甫说得那么流畅,必是早早做了准备。
的确,真追究起来,只有省试搜身一事能扯到他身上,其余只要他咬死不知情,自己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
那云梦书院与韩蝶,他难道就放弃了吗?
倘若韩仁甫连云梦书院都能舍弃,自己手里的韩蝶,还算什么筹码?
宁安堂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韩慈手边的小盒上。
纵使如此,他还是不甘心。
“韩大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云梦书院与江陵府上下为韩蝶一人陪葬?”
韩蝶身份从女子改为男子,当地官员肯定在其中运作了许多。即使云梦书院愿意为所谓“广济天下”的理想赴死,那官员呢?
韩仁甫把手底下的人用了就丢,清流会如何想他?
“自是不想。”韩慈微微摇头,终于亮牌,“欺君之罪太大,谁都担待不起。但若不是欺君之罪,一切都好说。”
户籍造假参加科举,当以“诈假官罪”论处,虽也是重罪,但比起“欺君”,就轻多了。
“咔哒”一声,小盒上的锁扣弹开。宁安堂的目光随之落在盒中。
柔软而泛着光亮的丝缎上,躺着一柄匕首。
样式粗糙,手柄处缠着褐色的麻绳。
“此物相公应该很陌生,不过……它背后的故事,或许相公听过。”
他将盒子往前推了半寸。
“地方官私下透露官船消息,水匪劫到后与官员分账。水匪得了钱,吸纳百姓落草为寇。”
“可水匪养不起那么多人。刚好驻军需要军功晋升,便借地方官的路子与水匪相互配合。”
韩慈顿了顿,眸子里倒映出宁安堂紧绷的脸:“地方官保护百姓有功、驻军清剿水匪有功,水匪不需要养那么多张嘴。每个人都得了好处,真是个好办法,对吧?”
随后起身,将打开的小盒递到宁安堂眼前。
匕首被擦得锃亮,映出对方头顶刻着四君子的金丝楠木屋梁。
“或许还可以往深处想,官船的银子被劫了,修水利的钱就少了。百姓之所以落草为寇,不就是因为水患吗?”语气平缓,却听得宁安堂心头一紧。
官逼民反。
尽管韩慈没有直说,他也明白话语背后的意思。
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罪,比欺君之罪尤甚。宁安堂的手指猛地一抽,心脏重重砸在胸腔深处。
不过,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宁安堂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轻嗤一声:“韩大人的故事实在骇人,讲得我心慌。然而,仅仅一把匕首,说明不了什么吧?也许只是战利品。”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韩仁甫手里有宁家在澶州的旧账,柳照云查到了王家正在跟水匪搭线。
虽然不知后者有没有把证据交给韩仁甫,但一旦被翻出,自己、王家,一个都跑不了。
纵使能断臂求生,朝中局势也必然翻天。
韩仁甫这人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上门送礼,敢说有账本,那就一定有。与其两败俱伤,不如……
不,不能这么快就低头。
官逼民反威胁国本,难道女子考科举就不威胁国本?
他韩仁甫今日敢造假蒙蔽圣上,明日、后日呢?圣上真的不会对他有丝毫芥蒂?
他眯了眯眼,悬在半空的心又慢慢放下来。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哦豁,老大,你好像没说动他。”0529提醒道。
“不急。”
韩慈坐了回去,为自己斟一杯茶:“宁相公,若你在想某是否会保云梦,那某不妨直白地回答,‘不会’。”
宁安堂被点破心思,呼吸微微加重,却没有说话。
“某已是帝师,又统领御史台。云梦于某,锦上添花罢了。花没了,锦还在。”
他举起茶杯,作敬茶状:“你说,某舍不舍得?”
随着他的话语,宁安堂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本以为“欺君之罪”四个字能逼韩仁甫低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乎。
那自己的得意算什么?
“韩仁甫,”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云梦书院,清流还会听你的?那些寒门士子还会捧着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如今的韩仁甫,的确不需要云梦书院的名声为自己背书。相反,主动揭发韩蝶的身份,更能给他的名声添砖加瓦。
但宁安堂仍不愿意相信韩慈会放弃。
对方要真能舍弃云梦书院,今日何必来找自己,还摆出一副交易的姿态?
没想到韩慈像是读了他的心一般,淡淡说道:“况且,韩蝶身份一事只是个添头。”
添头?宁安堂一怔。
“某今日来,不是为韩蝶。”
韩慈端起茶杯,慢慢饮尽。
空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眸色比夜色还深:“是为大昭。”
闻言,宁安堂几乎要笑出声。
为大昭?他韩仁甫什么时候成了忧国忧民的圣人了?
可韩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容一滞。
“北方蛮族,近三年只在秋收时小股来犯。相公以为,他们在等什么?”
书房渐渐安静下来,屋外夜色漆黑如墨,还起了风,“呜呜”地吹着,挂在廊下的灯笼也跟着摇摇晃晃,烛火被吹得只有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