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手下人接着查,自己则继续拖着王怀忠。
“王大人,承元十二年三月,你接连上书请增加军饷,解释一下为何如此?”他坐在王怀忠面前,将当年折子的留档递到对方眼前。
王怀忠双手抱胸,高高皱起的眉头像一座小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前朝的事,我早忘了。”
韩慈将纸又往前推了推:“那就请大人好好想想。”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好几日。每天他都拿些早年间的折子放到对方面前,让对方解释清楚。
若有哪里不合逻辑,就继续深挖,挖到对方把所有事情都讲明白才罢休。
王怀忠被留在御史台的院子里,看似没有下狱,实则跟坐牢没什么区别,还得一遍遍回答有的没的的问题,急得嘴角都起了几个泡。
“韩仁甫,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再也耐不住,猛一拍桌,一旁的茶杯被震得微微腾空,碰撞出乒哩乓啷的响声。
随后一顶大帽子就扣下来:“拘禁朝廷命官,你难道想造反不成?!”
韩慈伸手将差点掉到地上的茶碗往里推了推,又不紧不慢地斟了杯茶。
“不敢。某也不想天天跟大人在御史台耗着。所以大人愈快交代,某也能愈快还大人一个清白。”
王怀忠咬牙。要是对方真想放自己走,就不会用这些琐事拖着自己了!
他喷出两声粗气,死死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大人,”韩慈放下茶杯,直视对方,一双眸子幽深似海,“殿前司指挥使亲口所言,大人对剿匪的决断有问题。既如此,其他命令呢?某是御史,也是大昭子民,于公于私都必须问个清楚,还望大人见谅。”
哈,于公于私!好一个于公于私!
王怀忠气到双眼通红,后槽牙都快磨平了,忽然就不急了。
不就是拖吗?好啊,你韩仁甫拖得,我拖不得?
他张嘴开始交代,十句话里只有六句真话。一旁记录的小吏手写得几乎要飞起来。
不就是想查?那去查吧。要查到不对,自己就说记错了。看谁拖得过谁?
仔细问完王怀忠,韩慈领着小吏离开。
“大人,这笔录……”小吏为难地看着手中这沓比前几日还厚的纸,“要怎么查?”
“随便挑几句,不用太上心。”韩慈摆手。
他本来就没打算从王怀忠身上找突破口。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王怀忠本人没有破绽,不代表他的旁支、亲家没有。
“赵御史回来了吗?”
赵典是他委任负责暗中调查王家的御史。
“回来了。”
赵典快步走到韩慈面前,面色不太好看:“韩大人,查到点眉目了。”
御史没找到王家二房子辈嫖妓的确切证据,但御史台可以风闻奏事,把此事当一根压死王家的稻草也可以。
只是还需要其他更多更有分量的稻草。
于是韩慈下令让御史从王家子辈的内宅开始查。毕竟人有了地位,要么开始弄钱,要么开始弄色。
这一查还真发现点东西。
王家子辈的亲家,曾经干过强纳良家女为妾的事。
女子家人跑到官府门口击鼓鸣冤,结果案子被一拖再拖,屋子失火,女子父亲葬身火海。女子的母亲与弟弟不得不连夜逃回老家。
赵典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韩慈,并上交女子邻居亲自画押过的证据。
“不够。”韩慈收下证据,“去找到女子的家人,拿到他们的口供。并且查清当时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是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关着王怀忠的院子,叮嘱一句:“查到以后,不要立马去问谁贿赂他让他当没看见,先找他犯的其他错,跟他做交换。”
赵典一愣:“可……他做错了事,为何不一起收拾掉?”
韩慈只淡淡回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赵典恍然。若把审案的官员一起送进去,往后再想查其他案子,这些官员便会有戒备,不再配合。
“明白。”
赵典退下,偌大的御史台值房陷入平静。韩慈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松懈,眉间流露出几分疲态。
跟王怀忠谈话,虽然不用在意他说了什么,但必须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加上与王家有关的人又多,需要注意和安排人手去查的事就更多了。
饶是他这么连轴转几日,都不免感到疲惫。
0529忍不住关切地问:“老大,要不休息一下?反正离查清楚还要一段时间。”
韩慈闭着眼,手指慢慢在太阳穴上打转:“再过几日就出殿试结果了,休息不了。”
此时殿试的阅卷已经结束,考官们将考生的卷子与商定的名次写下,一并送进宫,呈在顾曜案头。
他看着韩蝶的卷子——字迹工整有力,仿佛刀刻一般,所答内容也让他深感触动。
隐田一事,必须解决。他暗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