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念完试题,先行离场。
今日恰好是周垣讲五经。可撞上殿试,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来,但宫里又没递话让他休息,犹豫一会儿还是进了宫。
官员进宫的侧门与学子入宫的掖门只隔了一道宫墙。他远远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脚步一顿。
她怎么来了?她怎么敢来?难道她不怕死吗?
周垣低头假装整理衣袖,脚步也慢了下来,余光却一直追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仍没有回神。
“周大人。”身后传来太监的声音。
他没有应。
“周大人,陛下请您去偏殿稍候。”
“……嗯,哦,哦,好,多谢中使告知。”他恍然回神,放下手,眉心微微皱起。
她怎么躲过监门官的搜身?莫非韩大人在背后帮忙了?可这是殿试,韩大人的手没那么长。
而且,如果韩大人出手,宁相公肯定也会知道。她的身份同样瞒不住。
难道韩大人提前告诉了圣上?
周垣一边猜测着,一边踏入东宫侧殿等候皇帝到来。
按部就班给小皇帝讲完课后,他踌躇许久,忽然开口:“圣上,臣有一问不知该不该说。”
“嗯?周卿直言便是。”
“臣想问……”周垣张开嘴,话说到一半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想问“陛下对女子读书怎么看?”又怕问出口,暴露自己清楚韩蝶身份的秘密。
垂着眼想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没什么,是臣想多了……”
殿试只考一门策问,时间为一天。
韩蝶越写越流畅,将隐瞒身份的恐惧全都抛之脑后。
她自幼长在乡野,靠吃百家饭过活。
后来有幸被先生收养,读了圣人书,才知道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被打死——只因他们拒绝贱卖土地给当地员外;才知道为什么村里明明每年都丰收,却还是有人饿死——赋税一年比一年高。
那时她就立志,有朝一日,要让天下再没有这样的冤屈。
可她是个女子。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不能站在朝堂上说话。
她不服。她读书比任何人都用功,写文章比任何人都认真。她要证明,女子也能行。
现在她终于坐在了这里。
韩蝶从赋税积弊的根源写起,笔尖几乎没有停顿。那些在心里盘桓了多年的念头,如今终于有了落处。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手心全是汗,抬起头发现周围已经空了大半,连杜一舟都写完了。
韩蝶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将试卷折好,双手呈给考官。
考官接过,往上面盖了个章,放进一摞考卷中,示意她可以离开。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残阳如血,铺陈在天边。
她看着那抹比宫墙还深的红色,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评卷还要一段时间。韩蝶一直呆在屋里,很少出门,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韩慈正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机会去搭理她。
顾曜以“剿匪不力”的罪名将王怀忠停职,交由御史台查办。
如此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但韩慈没有去查对方为何欺瞒先帝,因为这个罪名很难坐实。对方只需推诿说自己军事水平不足、误判局势,就能糊弄过去。
于是他明面上派人去枢密院的架阁库,将对方经手的折子一件件摆出来,查他往日行事是否有差错。
找出疑点后,又命人毕恭毕敬地将对方请来御史台,当面审问,以掩盖自己暗地里的行动。
王家有三房。大房王怀忠只有一女,于是从二房过继了一个儿子王康年。
作为交换,他帮二房剩下两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儿子各谋了份主薄的官职。
而这两个儿子仗着有个当枢密副使的好大伯,平日那是招猫斗狗,出了名的纨绔。
京城中有关他们的流言不少,嫖宿便是其中之一。
大昭律法禁止官员嫖宿,虽然私下里此事屡禁不止,但抓到了,无疑要吃好大一个挂落。
韩慈将此事交给底下的御史去办。
御史通过流言找到二人常去的勾栏,亮明身份,命老鸨指认二人。
老鸨咬死了说没有。
于是御史搬出韩慈的名头,以“藏污纳垢”相胁,老鸨还是不肯。
她做的都是大人物的生意,知道这些人最好面,交了是死,不交还有活路。
最后,御史什么都没问出来,只能悻悻而归。
没查到证据,韩慈也不急。王家在京城嚣张惯了,有不少尾巴能查,一件不成还有第二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