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声在金殿内回荡,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包括心有不满的清流。
是啊,说一千道一万,韩蝶之才无可否认。或许这就是圣上当众让他们选前三的目的……
赞许过韩蝶文章,又认为她不该读书的人悄悄低下头,耳垂热得发烫。
但王裕仁不管这些,他只想借处理韩蝶一事给韩慈添堵罢了。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刚想反驳,被韩慈一句话堵了回去:“够了。这是传胪大典,不是朝会。”
说着,目光扫过底下低着头、尽力降低存在感的学子们。
其余官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后知后觉发现在这些学子面前争执不太体面。
就连王裕仁都面色一僵,不由得闭上嘴,腰背抻得笔直。
一些士子同样听出韩慈的言外之意,恨不得举起手把自己两只耳朵给塞上。
可顶着皇帝的目光,他们动都不敢动,只能白着脸任由自己见证“党争”。
有人忍不住在心底叹息——朝廷的分裂,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想反驳的人因为立场保持沉默,反驳的人也并不真的为了“道义”。
点完众人后,韩慈继续道:“参与伪造韩蝶身份一事的人,无论书院先生,还是江陵府官员,都有律法处置。至于韩蝶……”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咬字也不疾不徐。
“韩蝶之才,有目共睹。至于女子为何不能参加科举考功名,诸位不必用圣人之说来搪塞。圣人说没说过,我相信诸位比臣更清楚。”
说着,一步一步走下金阶,俯身捡起掉落的黄榜,递到韩蝶面前。
韩蝶一愣,自己已经认罪,这榜……还能接吗?
可望向对方平静如水的眼眸,她一咬牙,还是伸手接过。
“韩大人!”见他将榜交给韩蝶,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反对,“此女子罪大恶极,怎可让她领状元之名?”
韩慈斜眼看去:“她堂堂正正考过了所有人,为何不能领?”
那人语塞。
他转身,面向身着青衫、未染铅华的学子们。
他们有些已经年过而立,有些还不到弱冠,但无一例外,都没接触过官场污浊,心中还有“不切实际”的理想。
“女子不能科举,不是因为女子不行。是因为朝廷需要女子操持家室、生儿育女、安定后方。”
他如此轻易就点破了这个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事实,连韩蝶也愣在原地。
只有顾曜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敬仰。
“但现在不行,不代表未来不行。若为了稳定后方而放弃状元之才,长久来看,于大昭无益。”
话音落下,学子们眼中若有所悟,就连几个面色不佳的清流都逐渐陷入了沉思。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宁安堂猛然一怔。
他原以为韩仁甫保云梦,仅仅为了理想。可今日听他一言,才发现是自己想简单了。
伦理纲常,说穿了,不过是稳定社会、发展国家的驭民之术。若太执着于术,忘了道,如同刻舟求剑,反而会与原来的目标背道而驰。
他又联想到前些日子,对方在自己书房内说的那些话——“是为大昭”。
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评价自己与韩仁甫?
宁安堂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还好,现在改还不算晚。他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
眼看无人反驳,顾曜终于开口:“帝师的意思,朕明白了。”
先生的这些话,在殿试之前,就说给自己听过。
先生说,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家,一定是一个各尽其能、各得其所的国家。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只要有才,就该有路可走。
听完以后,他羞愧万分。自己只想着先生不能受伤,但先生的眼里却望着天下。
顾曜还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笃定这个梦必会实现。
于是他同意了先生的建议,牺牲掉本应喜庆洋洋的传胪大典,只因这是最好的机会。
“圣人曾云,‘民贵君轻’,大昭不仅是朕的大昭,也是天下万民的大昭。子民有才,却无路可走,这是大昭之错。”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后立马弯曲双膝准备跪下,却被顾曜抬手打断。
“但,大昭有律法在前。若人人都打着为大昭好的名义逾矩,那律法岂不是变为一纸空文?”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站在金阶底的韩慈。即使站在最下面,他的背影依然高大挺拔。
“帝师说得对。云梦书院与江陵府,自有律法处置。而韩蝶……”
“其才也真,其罪也真。”
闻言,韩蝶猛得一抖,挂在眼角的泪水终于落下,滴在手中的黄榜上。
“故韩蝶状元之名,予以保留。其文可为日后清丈田亩之范本,留档集贤院,传抄天下,使天下士子共鉴之。”
稚嫩威严的嗓音逐渐消弭,众人对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结果感到无比惊讶。
学子们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出来,帝师在保韩蝶,更看得出来皇帝站在帝师这边。
更重要的是,竟没人能阻拦帝师。
而敏锐的官员却注意到皇帝话中另一处重点——“清丈田亩”。
难道,陛下要对隐田一事下手?!
已经有官员用余光传递着这一猜测。
顾曜微微抬头,目光穿过金殿的中轴线、穿过巍峨的殿门,落在遥远的天边。
过了立夏,晴天也多起来了,天气好得不得了,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
“然伪造户籍,触犯律法,不可不罚。即日起流放西南,未经特许,不得返京。”
西南乃蛮荒之地,各族混居,条件艰苦。韩蝶一女子之身,会受多少苦楚,可想而知。
“望你在西南之地,莫忘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