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也皱起眉头。这么多侍卫在身边,谁来都能看出自己身份不凡,还怎么安心游览?
于是他挥了挥手:“撤下去,就留顾指挥使在朕身边。”
顾均赶紧上前两步:“陛下,这样不安全。”
没有府尹提前开路,街上人多手杂,太容易出意外了。
顾曜鼓了鼓脸,不以为意:“又没人清楚朕的身份。”
说完,便抬腿往外走。
再拖下去,今晚就不用出宫了。
“陛下……”顾均还想劝,顾曜却已走出好几步,显然不想听,他只能看向韩慈,目光中带上几分请求。
接收到信号,韩慈叫住小皇帝:“陛下,不如坐臣的马车,让顾指挥使骑马随行。”
看见马车上清晰的“韩”字,想来也没人敢上前冒犯。
“若陛下有什么想买的、想尝的,派人买就是了。”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既照顾了小皇帝的人身安全,又能让他亲眼看看夜晚的开封。
“好吧。”顾曜顺着台阶下。
马车驶出宫门,沿着御街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顾曜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张望。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街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蜿蜒的河。
“先生,”他兴致勃勃地盯着窗外,“书上说,‘开封灯火荧煌,繁星落地。酒楼茶肆,歌管喧阗。仕女游观,络绎不绝。谓之’不夜天’。”
说完,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韩慈:“先生,当真如书中所写?”
韩慈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车帘外若隐若现的街景上。
“大抵如此。”他顿了顿,“不过书中所记,是承元年间的事。”
马车驶出城门,街道渐渐开阔起来。
路边的摊位比御街两侧密集得多,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一家挨着一家。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油烟的焦香,钻进车厢,勾得人食指大动。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一个扛着草靶的小贩从马车旁经过,草靶上插满红彤彤的山楂果,在灯笼下泛着晶亮的光。
顾曜的目光追着那草靶走了好远,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先生,那个……”
“那是糖葫芦。”他回答,“山楂做的,外面裹一层糖稀。酸甜口的。”
自己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顾曜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亮晶晶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韩慈。
韩慈没说话,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顾均递进来一根糖葫芦。
韩慈先用手捻下一颗,亲自试了,确认没问题才递到小孩面前。
“多谢先生!”顾曜接过糖葫芦,声音又软又甜,连脸颊边的酒窝都笑出来了。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炸开,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为了避免皇帝嘴里带着味道说话,御膳口味偏清淡,很少有这么激烈的调味。糖葫芦的滋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吃。
他慢慢吃完,神色满足得像只猫儿,撩开车帘想看看还有什么小吃,却被一条火舌吸引了注意。
一个赤膊的汉子抬头仰天,“噗——”的一声,火舌从他嘴里窜出,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叫好。旁边还有人在变戏法,空袖子忽然蹿出一只白鸽,扑棱棱飞上半空。
“好厉害!”顾曜也忍不住拍手,直到马车走远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
看着端坐在车内,动也不动的韩慈,他忍不住好奇:“先生不看吗?”
“臣已经看习惯了。”韩慈淡淡回一句,“陛下还有想看的地方吗?”
顾曜歪了歪头,伸手撩开车帘向远处看去。
马车此时已经走到街道尽头,快要出坊门。灯笼依然亮着,可摊位前的人忽然少了下来。摊主缩着脖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
他眨了眨眼,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聚拢。
“只有这一条街吗?”他轻声问。
“还有别的,从这条路拐过去。州桥以西西大街,有许多珠宝铺与果子行。”
顾曜想问的不是这个。
此处是京城的街坊,按理说不该有连片冷清的摊子。
他本想问先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就在外面,想知道什么亲眼看就是了。
马车继续前行,拐过一个弯,没走一会儿,街边的景象又渐渐热闹起来。果子行亮着灯,伙计在门口收拾杂物;一间珠宝铺子半掩着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掌柜在拨算盘。
但顾曜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
他注意到,墙根下偶尔有几个蜷缩的身影。有人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着几根干草。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
马车从一条窄巷口经过,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盏破了洞的白灯笼挂在墙上,照出一个蹲在地上的老人。老人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一点一点地啃,每嚼一下,腮帮子都要鼓很久。
顾曜慢慢放下了车帘。
真实的开封,好像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也不是官员口中描述的那样。
他垂下头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近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