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福来酒楼”正是上客的时候。店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乞丐抬头看了眼正低头打着算盘的掌柜,贴着墙悄悄蹭进门。
跨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道,差点摔倒。
“呼……”乞丐赶紧攥住身边的门框,五指在油光水滑的木料上留下一道灰指印。
稳住身子后,又抬头看了眼掌柜,见他没发现自己,连忙弓起腰,一点一点挪到门边桌子旁,卑微地伸出手。
“老爷……行行好,赏小人一点钱吧……就一点……”
那桌的客人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余光瞥见一只黑乎乎的手伸过来,筷子一抖,肉掉在桌上。
“晦气!”他嫌恶地挪了挪身子,“滚远点!别脏了我的饭!”
乞丐的手在亮堂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上面布满斑驳的疮疤和老茧,小指不正常地往外翘,应该是以前折断后没好好处理,长歪了。
他仿佛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来,又往阴影里蹭了几步,背紧紧贴在墙上,起了一层皴皮的嘴唇蠕动两下:“老爷……求您行行好。”
客人翻了个大白眼,端起饭碗挪到远离乞丐的那边坐着,高声大喊:“小二——!”
“老爷,别……”乞丐慌忙阻止,眼底流露出几分恳求,可客人懒得管。
店小二一张笑脸瞬间垮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乞丐的衣领。
“又是你!说了多少回,别来我们店门口!”
乞丐被推得连连后退,嘴里不断告饶:“小哥,我这就走,这就走——”
小二根本不听,拎起他的衣领拖到门边,随后用力一搡。
乞丐本就瘦弱,哪里经得住这一推?踉跄着往后退,脚后跟绊上门槛,整个人仰面翻倒。
“啊——”
惨叫声响起,紧接着是骨碌碌的滚动声。
他从楼梯上一级一级滚下去,老旧的石板地被撞得砰砰作响,最终摔在街面上,蜷成一团。
小二追出来,看见乞丐额头磕破了一个口子,血正往外冒,在青石板上蜿蜒出一小滩暗红。
“啧。”小二皱了皱眉,撸起袖子,却不是把乞丐扶起来,而是准备上前把人拎到一边去,免得污了店门口的地,影响生意。
“住手——!”
顾曜忽然听见一声惨叫,抬眼便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乞丐被健壮的小二丢出门外,当即厉声喝止。
小二愣了愣,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玉色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更加精致清贵的脸。
不用他说话,小印子就准备跳下车,将人带来。
韩慈递去自己的腰牌,小印子接过,拿着腰牌在小二面前一晃,对方立刻被吓得面色煞白。
京中姓韩的,只有一户人家——帝师。
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告罪。但小印子看都没看他一眼,扶起已经昏迷的乞丐往回走。
顾均本想验一验乞丐的身,一看到他露在外面、比自己手臂细一半不止的胳膊,伸出的手最后落到他头上,帮他清理包扎好伤口。
顾曜端坐在车里,脸绷得死死的。
这本该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他却开心不起来。
小印子给乞丐喂了点茶水,一股酸腐的味道逐渐在车厢里弥漫开。
过了好一会儿,乞丐才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迷蒙地睁开眼。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坐在上首,垂眼看着自己,就像玉台上的观音。
我这是……死了吗?
乞丐含糊两声,颤颤巍巍地向顾曜伸出手。
小印子下意识想挡,被韩慈一个眼神止住。
顾曜没有躲,任由那只脏污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衣角,沾上一道灰痕。
“你不是……”乞丐的手指碰到温热的布料,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我没死?”
“你没死。”顾曜的声音很轻,却让那乞丐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死……我没死……”
突然,他一顿,猛然跪倒在地,“砰砰”磕头:“大人的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
嘶哑的声音像砂纸一样反复在顾曜耳朵里磨,磨得他眉头越皱越高。
“你别磕了,小心伤口。”
小印子连忙扶住乞丐的身子。
“你……”顾曜捏紧手掌,心口堵得发疼。
他想问对方多大了;想问对方还有没有家人;想问像他这样的人,京城里还有多少……
太多太多问题塞满他的喉咙,他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看着对方在灯光下深刻如山丘沟壑的皱纹,与鬓边白发,他觉得问一句都是在对方身上割肉。
最后还是韩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当街乞讨?”
乞丐恍然转头,这才发现一旁还坐了个人,身穿石青色常服,一双沉静的眼睛隐隐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一下就慌了神,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被不得了的人给找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