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韩慈,身子往后缩了缩,“小人不是故意冲撞……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就要往车门挪。
“没人让你走。”韩慈的声音不大,却让乞丐僵在原地,“问你什么,答什么。”
顾曜看了韩慈一眼,嘴唇动了动,转头面对着乞丐,放轻了声音:“你别怕,他是我的先生,我们只想问你几句话。”
顾曜是他的恩人,他一开口,乞丐顿时就安下心来,身子也不再颤抖,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草民……草民姓王,行二,旁人都叫草民王二。”
“家在何处?”顾曜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更柔。
“城外……城外王家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还有个婆娘……瞎了,病在床上,去年没撑住,病死了。儿子……儿子叫虎子,也没了。”
顾曜忍不住皱眉:“怎么没的?”
“卖给大户人家做下人,打碎了一个花瓶……被活活打死了。”王二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我去衙门告状,衙役把我打了出来……说我诬陷好人……”
闻言,顾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哪户人家?”
“不、不知道……”王二摇头。他曾进城找过儿子,但城里的大户人家都长一个样,或漆黑或朱红的大门巍峨伫立在面前,将他牢牢隔绝在外。
“我不认得字,偶尔收到信,都是托村里的秀才念的。好像,好像是‘庄府’、还是‘张府’。”
张府?顾曜看了韩慈一眼。
朝中姓张的官员众多,很难查到是哪一家。
“那你呢?怎么不在家种田?”他追问。
每年京城报上来的税都是最多的,且京城周边多年没出现灾荒。有田地可耕,怎么沦落到进城当乞丐的地步?
说到田地,乞丐灰暗的眼瞳用力缩了一下,枯槁的面容更加苍白:“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行泪从眼眶滑落。许是因为太久没吃喝,就连泪水都是细细一条。
顾曜的眉头越皱越紧,静静等待王二平静下来。
“家里那几亩薄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勉强能养活一家人。”王二的泪很快就流干了,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直勾勾盯着面前的虚空,“去年,孩他娘病重,不得已借了钱。为了还钱,虎子来城里做工,我在家耕地,照顾婆娘。”
他闭上双眼。
马车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王二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腐臭的味道愈发浓,就连小印子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顾曜与韩慈仍端坐在原地。
“后来,还是没治好我婆娘。她死了,我又借钱给她买了块薄棺材。她跟了我十几年,还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不能随便刨个坑就把她葬了。”
说到这,声音带上几分哽咽:“我没有做错,我没有……”
他仓皇地抬起头,想从恩人身上获得认可,仿佛这样就能安了他的心。
顾曜听得哑口无言,只能点头。
“可是放印子钱的人说我之前借过钱,这次还要加三分息,我没有办法……”
“你卖田了?”
王二用力摇头:“田……卖不了几个钱。是虎子,他把自己卖给放印子钱的人,抵了前头的债,才借钱。”
顾曜心口堵得发慌,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眼角沁出一滴泪。
王二还在说,低沉的声音像怎么都流不尽的小溪:“没了旧债还有新债。等收成了,把粮一交,我再省着吃点,剩下的还能卖几文钱去还债。
“谁知道李老爷看上了那片地,说要买。我不想卖,他就硬给,只给了几两碎银子……
“草民去找里正,里正说管不了。去找县太爷,县太爷不见我。后来给我读信的秀才告诉我,李老爷跟县太爷是姻亲,早就打点好了。”
王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可顾曜已经听不下去了。
放高利贷、强卖田地、打死良家子,桩桩件件哪件不是重案?竟然全部发生在天子脚下!
哪些徘徊蜷缩在街角的乞丐,是否有着与王二一般的遭遇?
他双眼泛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张了张嘴想安慰对方,话却堵在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安慰对王二来说有什么用?他的家没了、妻子没了、儿子没了,就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留在世上。
就算他给对方锦衣玉食安养晚年,他又能享受多久?
韩慈一直注意着小皇帝的情绪,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起身为他与王二倒上两杯茶。
王二一愣,诚惶诚恐地接过晶莹剔透的茶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小口抿着杯里的茶水。
韩慈问:“那块田,里正叫什么名字?县太爷姓什么?”
“里正,我们都叫他杨四郎,太爷……太爷的名字我等草民哪能知道……”
不知道县太爷的名字,但有地点和里正的名字也够了。
韩慈看向小印子,对方立马点头。
皇城司亟待立功,好在皇帝面前露脸,如今这事正好送上门来了。
于是他将王二带下去安置,宽敞的车厢顿时就剩韩慈与顾曜二人。
“先生,”顾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可以抱抱你吗?”